第18章 代价

我捏着太阳穴,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季沉屿。

他居高临下,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衣着得体,皮鞋都纤尘不染。

有风吹过,猎猎作响。

树枝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樱花飘散,窸窸窣窣,如同古神的呢喃。

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忽地开始下雨。

雨丝淅淅沥沥,越来越大,将我从头到脚淋得透彻。

对峙片刻。

季沉屿将伞倾斜过来,低声说:“上车。”

坐在副驾驶,我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季沉屿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启动车辆。他抬起手,指尖梳过我的长发,是一个具有压迫感的动作。

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问起:“去看过她了?”

“嗯。”我只答了一个音节。

我们在精神疾病疗养院门口相遇,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我。

同样,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问出这种问题。

“我猜到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啊,怎么会善罢甘休?”

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责备,或两者都有。

我偏过脸,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所以,你承认了,和沐珂珂关系特殊?你背叛我,在这里金屋藏娇?”

“嗯……准确来说,是补偿她。”季沉屿回答,语气毫无起伏:“我需要确保她的治疗,偶尔会来查看她的状态。”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那行李箱里的头发怎么解释?”

“那是程雅雅的头发。”

“我不信!”

“那你需要验DNA吗?”

“季沉屿,你别把我当傻子!”

唇被指尖抵住了,他说:“嘘。”

“有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就像我也没有追责你的所作所为。”

他继续说:“不要再说了,到此为止吧。”

“谁要到此为止?我有什么所作所为?”

我被这句话激得恼怒,一把推开他,睁着一双眼,直视他的目光:“我说过,我是去道歉的,一点都没动你的心肝宝贝。”

“道歉吗?”

季沉屿沉沉地笑出声,他随手按下一个键,车载音响开始播放录音。

“……蠢货。真让我反胃。”

“你爱他?你怎么配爱他?你知道吗,他已经结婚了,我是他合法的妻子。”

“而你,只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录音暂停,他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你这样道歉。”

我的脸色渐渐发白。

就像季沉屿无法解释头发的事,选择用我的过失来转移话题。

我也无法解释这些恶毒的谩骂,只能再次转移话题。

于是声调扬起:“你监听我!”

“对。”季沉屿很快承认:“你是病人,这是必要的。”

我浑身发冷。

来找沐珂珂的这件事,我以为他不知情。

但现在看来,他显然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告知我。

一家偏远的精神病院,录音都能被他掌握。

那家里呢?会不会布满录音设备和摄像头?

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会不会都在他的监视下?

这让我浮现起一阵恶寒。

“你要做什么呢?”我问:“当特工吗?这样监视自己的妻子,还有那间密室,还有程雅雅、沐珂珂……无非就是出个轨,你直白地告诉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和我玩这种游戏?你的到底要做什么?季沉屿,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阿欢,”他叫我名字,“我也看不懂你。”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没有出轨。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你不快乐吗?了解得越多,也就越危险,为什么一定要好奇呢?”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被男巫带回城堡,他们一起生活。男巫对她很好,只是交给她一枚鸡蛋,告诉她,你不可以进入那个最里侧的房间。”

“我听过这个故事。”季沉屿说:“我不是杀人狂,你不要想太多。”

我捧着他的脸:“可是好奇心是挡不住的,所以最小的妹妹,才能救出她的两个姐姐。”

他回答:“但她的两个姐姐,都成了血室里的尸体。即便真相的代价是这样,也要继续寻找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她会藏好她的鸡蛋。”

片刻后,汽车轰鸣着启动,驶向前方。

天气不好,浓雾沉沉地压在天边。

大滴大滴的雨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闷。

行至红灯,季沉屿打开车窗,拿出一包香烟,熟稔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火明灭,我望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我记得你不抽烟。”

他笑了一声:“这是真相的代价。”

驶过两个交通岗,窗外的景色愈发陌生,这不是回家的路。

季沉屿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始终没有停。

车辆缓缓停下,四周荒凉空旷,衰黄的枯草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建筑,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到我的身边。

我心里有些发怵,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童话故事,那间血淋淋的尸房。

总不至于,真的像童话里那样,将我杀死在这里,分尸,最终收藏进密室?

片刻沉寂后,他终于开口:“既然你要真相,我就给你个真相。”

他看着我,唇角始终扬着笑。

“沐珂珂是我的初恋,我一直都爱着她,也一直都亏欠她。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我从未背叛过你。”

“是你一直无理取闹。当初你仗着季家宠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否则就要她在学校过不下去,这些全都忘了吗?只是失忆,就可以毫无愧疚地活下去吗?”

“分明是你追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质问我监视你?你以为我喜欢监视吗?如果不是为了沐珂珂的健康,还有你的健康,我会这样做?”

他最后说:“季欢,你醒醒吧,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第一次见季沉屿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一直以来,他都是沉默寡言的形象,我以为他性格如此。

原来他可以说很多话,却从不对我说。或许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值得他开口的人。

过去的记忆渐渐浮出脑海,有了些许轮廓。

梦里,纷飞的樱花下,他温柔地吻我,轻声说:“阿欢,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是在骗我啊。

我闭了闭眼。

耳边,他还在继续说:“还想听什么?想听我和沐珂珂的故事吗?”

薄荷烟的味道包裹住我,骨节分明的手扼住我的下巴,他仍在笑:“我们谈过恋爱。”

然后,吻落在我的唇上:“还接过吻,上过床,同居过,想过结婚,分手后念念不忘。满意了吗?吃醋了吗?你不是说你不介意吗?”

他每说一句,就轻啄一下我的唇。

我被恶心得不行。他怎么能一边说着和其他女人做过的事,一边同我亲密。

我用力推开他,整理好皱掉的衣服:“你太过分了。”

“这就是真相的代价。”

季沉屿把烟灰掸在我的裙角,烫出了一个小洞:“好好生活不好吗?季太太。”

季太太,多么可笑的称呼。

时至今日,我终于确定了季沉屿的秘密。

就像刘姨所说,他的心里一直有着另外一个女人。

那间密室里,或许藏着他们最珍贵的回忆。

是相册?情书?还是定情信物?

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库房中,用一把古朴的锁封住。

锁被拆除后,又将它们藏在地板夹层里、天花板上。

他小心翼翼,藏得辛苦。

我却连这点**空间都不肯给他。

传说中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就在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有种怪异的放松感。

生活与感情因此变得一团糟,而我得到了真相。

我想到了离婚。

但,我不在季家的户口上,养女身份也得不到法律承认。如果季沉屿心狠一些……我可能什么财产都得不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我也不可能离开,放他和沐珂珂两个人双宿双飞。

在这一瞬,我竟然理解了张太太的选择。

“知道了。”我还笑得出来:“那你的意思呢?要光明正大地出轨吗?还是要把她接回家中,我去住精神病院?”

指腹暧昧地蹭过我的锁骨,力道有些重,带着暗示意味。

“怎么会?”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眼尾,解开我的衣扣:“我说过了,我不会出轨,你才是我的妻子。就算我爱她,忘不掉她,也只希望你能不去打扰,让她安心养病。”

我继续问:“那你会不会报复我?”

季沉屿:“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那么幼稚,也没有那么无聊。”

他的回答,被我收在录音笔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我们呢?你还愿意和我生活下去吗?”

他脱下我的外套,将我按在松软的靠背上:“不要怀疑我。阿欢,我对你很好,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这是一个交易,我用不再窥探他的**,换取生活的宁静。

我们心照不宣。

他吻着我的眼睛,我的脸颊,我的耳垂,嗓音有些克制:“可以吗?”

既问我是否对交易满意,又有第二重含义。

我叹了口气,点头。

吵过架,总是需要一些安抚。尽管我一点都不想在车上。

……

然而,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起沐珂珂那张呆滞的脸。她张大嘴,流着涎水,对我说,“不要成为我。”

一瞬间的索然无味。

我猛地推开季沉屿,险些干呕出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菲切尔之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