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贺燃搬进沈确公寓的第三天,唐棠在律所的茶水间里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她被骂了——沈确停职调查期间,顾维舟暂代他的客户,而顾维舟骂人的方式不是骂,是沉默。他把唐棠提交的合同草稿放在桌上,不动,不看,不批注,就让它在那儿躺着,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唐棠每天早上来,看见那份草稿还躺在昨天的位置,就知道自己今天又白干了。

“唐棠,”顾维舟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像AI合成音,没有温度,“沈律的客户名单,你整理好了吗?”

“整、整理好了。”唐棠把文件夹递过去,手指在发抖。

顾维舟翻开,看了三秒,合上。

“格式不对,”他说,“沈律惯用的模板是2019版的,你用的是2021版。页边距差了0.5厘米。”

唐棠愣住。

“顾、顾总,页边距……会影响合同效力吗?”

“不影响,”顾维舟把文件夹推回来,“但会影响我的阅读体验。而我的阅读体验,会影响我的判断。重新做。”

唐棠抱着文件夹走出顾维舟办公室时,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她冲进茶水间,把门关上,蹲在饮水机旁边,无声地哭。

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燃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盆半死不活的野草兰,种在粗陶盆里,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沈确那个丑得像是批量发放的保温杯。配文:“唐棠,你老板今天又浇死了一盆花,但他给我批发了二十颗糖。你觉得他还有救吗?”

唐棠看着那张照片,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打字:“贺导,沈律没救了,但您有。您就是他的药。”

贺燃回得很快:“程真说我是毒药,你们俩打一架?”

唐棠笑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着茶水间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马尾。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嘴角有一个倔强的弧度。

她拿起那份被退回的合同草稿,走回工位,开始重新排版。页边距改成2019版,0.5厘米的差距,她量了三遍。

手机又震。贺燃发了第二条微信:“唐棠,顾维舟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唐棠愣了一下,打字:“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被欺负,就会在工作群里发一个句号,今天你发了。我已经看见了。”

唐棠低头看工作群,果然,她发了一个句号。不是故意的,是刚才在茶水间蹲着哭的时候,手指误触了屏幕。

贺燃又发了一条:“别怕他。顾维舟那种人,婚戒戴得比婚姻忠诚,是因为他怕。他怕失控,怕裂缝,怕像你老板一样,把糖藏在口袋里。他没有软肋,所以他比你老板可怜。”

唐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头又酸了。

她打字:“贺导,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燃回:“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见沈确嘴角0.5度上扬的人。你知道那0.5度有多贵吗?比他的时薪还贵。你是目击证人,我得保护证人。”

唐棠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微信:“沈律,贺导今天吃药了吗?”

沈确回得很快:“吃了,你怎么知道问他吃药?”

“因为……”唐棠打字,“因为我希望他好好活着,您也是。”

沈确没有回。

但唐棠看见,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输入中”,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字:“嗯。”

唐棠把那个“嗯”截图保存,放进一个名为“沈律情绪指数”的Excel表格里。表格已经记录了四十七行数据,每一行都是贺燃来访的日子,沈确的“烦躁值”和“工作效率”的对比。数据证明,贺燃来访的日子,沈确的烦躁值下降37%,工作效率提升22%。

唐棠把这行数据加进去,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第48天。贺导搬进沈律公寓。沈律今天没来律所。据线人(程真)透露,他在家浇花。浇的是水,不是啤酒。进步。”

她合上Excel,拿起那份重新排版好的合同草稿,走向顾维舟的办公室。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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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的心理咨询室今天接待了一个特殊的来访者。

是沈确。

他坐在那把淡蓝色的布艺沙发上,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三厘米的旧疤。他没有戴眼镜,眼下有青黑,像一尊被从展览柜里搬出来的、落了灰的雕塑。

沈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对面,腕上的佛珠在灯光下转了一个温润的弧度。

“哥,”她说,“你已经两周没去律所了。”

“嗯。”

“顾维舟在拆你的客户。”

“嗯。”

“贺燃哥在你家住。”

沈确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嗯。”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咨询室的暖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抽空了骨头的、但奇异地不崩溃的疲惫,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但还在呼吸的木头。

“确哥,”她说,“你来找我,是想咨询什么?”

沈确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久到咨询室里那架老斯坦威的音因为温度变化而微微走调。

然后,沈确开口了。

“念念,”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贺燃,”沈确说,“不是喜欢你,是……喜欢我。”

沈念的佛珠在腕上轻轻一晃。

“八岁,”她说,“你给他塞糖的那天。衣柜外面,你蹲了四十分钟。你以为没人看见。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沈确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

“怎么没戳穿?”沈念接过他的话,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后来确定了,但你们俩都在演。一个演深情,一个演冷漠。我看戏看得很开心。”

“念念……”

“哥,”沈念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心理学吗?”

沈确摇头。

“因为我想理解,”沈念说,“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自己锁在柜子里,为什么有人会把糖藏在口袋里二十年,为什么有人明明需要对方,却要用合同来表白。”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老旧的音叉,林叙白送她的那个。银色的,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440Hz,标准音。”

“哥,”她说,“你知道什么叫标准音吗?”

“A=440Hz,”沈确说,“法律上没有标准音,只有强制性规范。”

“法律没有,但人有,”沈念把音叉在桌沿轻轻一敲,银色的叉体震颤,发出一声清澈的、像来自远古的嗡鸣,“这是叙白送我的。他说,这个频率,是全世界乐队调音的标准。不管你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只要你敲响它,所有的乐器都要向它靠拢。”

她把音叉递给沈确。

沈确接过,指尖在叉体上轻轻一弹,那声嗡鸣再次响起,在咨询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会撒谎的真理。

“哥,”沈念说,“贺燃哥不是标准音。他是走调的、乱拍的、随时会断弦的。但你是他的调音师。你不需要把他调到440Hz,你只需要……在他的频率里,待着。”

沈确握着音叉,指节泛白。

“如果……我调不好呢?”他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待着,他还是断了呢?”

沈念伸出手,握住沈确的手。

她的掌心温,沈确的掌心凉。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块从同一个矿脉里采出来的、但被岁月磨成了不同形状的石头。

“那你就帮他接,”沈念说,“接不上,就陪他断。断着断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成了新的标准。”

沈确看着沈念。

那双浅褐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冷漠,不是秩序,是某种更古老的、像伤口一样的东西。

“念念,”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学了六年心理学,”沈念笑了,“花了八十万学费。不会说话,对得起钱吗?”

沈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但也不是他惯常的冷漠。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裂缝一样的东西。

他把音叉放回桌上,站起身。

“谢谢你,”他说,“咨询费……我转你。”

“不用,”沈念也站起来,佛珠在腕上轻轻一晃,“你是我哥。咨询费免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开始,”沈念说,“别叫贺燃哥‘贺导’了。叫他‘燃燃’,或者‘阿燃’,或者‘那个疯子’。但别叫‘贺导’,太远了。”

沈确的耳尖红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念念,”他说,没有回头,“你给贺燃求的那个签——‘归处有灯’——是你编的吧?”

沈念的佛珠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鸡鸣寺,”沈确说,“不写签文。只发签号。你骗了妈,也骗了贺燃。”

沈念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但眼底有一种“被戳穿”的坦然。

“是,”她说,“我编的。但‘归处有灯’这四个字,是真的。哥,你就是那盏灯。”

沈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叙白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调音扳手,耳朵上挂着那副监听耳机。他看见沈确,点了点头,像看见一只终于被放生的、但还需要观察的鸟。

“沈大哥,”他说,“念念的咨询室,隔音不好。我刚才听见了。”

沈确的脚步顿住。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的,关于贺导的那些话,”林叙白把调音扳手插进口袋,声音温和得像在调音,“你说‘嗯’的时候,尾音会上扬,那不是同意,是……感动。你被感动了。”

沈确看着他。

“林叙白,”他说,“你这个人,挺让人讨厌的。”

“我知道,”林叙白笑了,“但念念喜欢,所以烦也得忍着。”

他转身走进咨询室,门轻轻关上。

沈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午后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金黄,像一千颗正在融化的糖。

他掏出手机,给贺燃发了一条微信:“燃燃。”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半秒。

贺燃回:“???”

“你叫我什么???”

“沈确你疯了???”

“你被外星人附体了???”

“不是,你叫了我燃燃???”

“操,你等等,我先截图,永久保存。”

沈确看着那四条消息,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像裂缝一样的弧度。

他打字:“截图发我。”

贺燃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沈确发的那条“燃燃”,截图时间精确到秒。

沈确保存了那张截图。和那份协议、那张糖纸、那张贺燃蹲在火花里、他握着保温杯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是:“在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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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欧几何恋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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