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沈确的床上。
那张过于宽大的、深灰色的床,被子有一股干净的棉质味道,像被太阳晒透了。窗帘拉着,但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沈确不在床上。
贺燃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被换成了之前的T恤——白色的,领口洗得发软,下摆盖过大腿。他低头闻了闻:冷杉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沈确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有一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贺燃认识这双拖鞋——沈确的备用拖鞋,灰色,棉麻质地,之前一直放在玄关鞋柜最底层,他见过。
贺燃把脚塞进去。大了半码,脚趾在前面空荡荡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空气照得像一杯温过的牛奶。他听见楼下的声音——锅铲的碰撞,沈母在念叨“粥要糊了”,沈父在阳台浇花的水声,还有沈确的声音。
“妈,他昨晚淋了雨,姜汤多放点红糖。”
贺燃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沈确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梳,左边翘了一撮。沈母正往锅里丢姜片,头都没抬。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三遍了。”
“红糖。”
“放了。”
“多放点,他怕苦。”
沈母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确一眼。那目光里有嫌弃,但更多的是那种柔软的、意外的惊讶——像是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啰嗦。
“确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我没有唠叨。”沈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AI式的平静,但他的耳尖红了。
“你刚才说了四遍姜汤,两遍红糖。”
沈确没回答。他端起那碗姜汤,转身,看见了楼梯上的贺燃。
两人对视了一秒。
贺燃穿着他那件T恤,领口大得露出整个锁骨,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赤着脚踩在沈确的拖鞋里——大了半码,脚趾露在外面。
“……看什么看,”贺燃说,“没见过人睡觉?”
“没见过人睡得头发像鸟窝。”沈确把姜汤放在餐桌上,目光在贺燃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去看窗台上的兰花去了。
贺燃走下楼,坐在餐桌旁。
姜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喝了一口,红糖放得够多,甜得发腻,把姜的辛辣盖住了大半。
沈确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金融时报》。贺燃瞥了一眼——报纸拿倒了。
“沈律,”贺燃说,“您这报纸,倒着看能看出什么?”
沈确的手指在报纸上顿了一下。他把报纸转过来,翻了一页,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一度。
沈念从楼上下来,穿着一条淡紫色的家居裙,头发散着。她看见贺燃,笑了。
“燃哥,你穿的谁的T恤?”
“捡的,”贺燃面不改色,“在确哥衣柜里捡的。无主物,先占取得。”
沈念看了沈确一眼。沈确正在喝咖啡,杯子挡住了半张脸,但那两只红透的耳尖出卖了他。
“哦,”沈念说,“捡的。确哥衣柜里的。确哥,你衣柜里的东西,别人随便捡?”
沈确放下咖啡杯。
“嗯,”他说,“随便捡。”
贺燃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桌布底下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沈确的手指。
指尖碰指尖,像两根试探着要不要通电的电线。
沈确没有躲。
贺燃的指尖沿着沈确的食指滑上去,滑到指节,滑到虎口。沈确的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贺燃的指尖嵌进他的指缝——
“燃燃,”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粥够不够?我再给你盛一碗。”
贺燃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差点把姜汤碗碰翻。
“够、够了林姨!”
沈确端起咖啡杯,挡住了嘴角那个极淡的、像裂缝一样的弧度。
沈念喝着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确哥,”她说,“你今天不用去律所?”
“停职,”沈确说,“还没结束。”
“哦,对,”沈念笑了,“那你今天干嘛?”
沈确看了贺燃一眼。
“不知道。”
“那他呢?”沈念用下巴指了指贺燃,“燃哥今天干嘛?”
“不知道。”贺燃说,“可能去画室,可能不去。”
沈念放下粥碗,站起来。
“那你们俩今天就在家待着吧。妈,我出去了,叙白来接我。”
她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林叙白的小电驴已经停在庭院里,引擎声像某种温和的、不会惊动噩梦的摇篮曲。
沈念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旁的两个人。
“对了,”她说,“爸妈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菜,你们自己解决午饭。”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母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沈父在阳台浇花,喷壶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贺燃把手伸到桌布底下,又碰了碰沈确的手指。
沈确这次没有等。他直接握住了贺燃的手。
贺燃一愣。他以为沈确只敢在桌布底下偷偷摸摸,没想到直接握上来了。
“沈确——”
“吃饭,”沈确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得很紧,“吃完再说。”
贺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沈确的指节泛白,像握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你握这么紧,我吃不了饭。”
“那就不吃了。”
贺燃笑了。他用另一只手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沈确,你松一点。我手疼。”
沈确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拇指在贺燃的虎口上慢慢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贺燃的耳尖也红了。
早饭吃完,沈确上楼换衣服。
贺燃跟了上去。
沈确走进卧室,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铁灰色的衬衫,解开睡衣的扣子。
贺燃靠在门框上,看着。
沈确的背暴露在晨光里,肩背极宽,三角肌隆起流畅的弧度,是常年拳击和器械打磨出的、被西装藏得太好的强悍。肩胛骨突出,但下方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蛰伏的兽。
脊柱的骨节在皮肤下面像一串珠子,腰线收得极紧,胯骨上方两道凹陷深陷进去,冷白皮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
沈确把睡衣脱了,挂在衣架上,然后拿起那件衬衫。
“你要看多久?”他没回头。
“看够为止。”
“什么时候够?”
“不知道,”贺燃说,“你先穿,我慢慢看。”
沈确把衬衫抖开,左臂伸进去,右臂伸进去。他低头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两颗,三颗。扣到第四颗的时候,贺燃从后面抱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从背后环住腰的抱,而是撞上去的——胸口撞上沈确的后背,下巴磕在沈确的肩胛骨上,双臂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
沈确的手停在第四颗扣子上。
“贺燃。”
“嗯。”
“你在干什么。”
“抱你。”
“为什么。”
“因为你衬衫扣子扣太慢了,”贺燃的声音闷在沈确的后背上,“我等不及。”
沈确低下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贺燃的手指交叉在他小腹前,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有常年磕碰留下的细小缺口——拍片时搬设备磕的,修道具划的,有时候躁期抠墙皮抠的。
沈确覆上他的手。掌心贴着贺燃的手背,指尖抵着贺燃的指节,像在测量这双手的大小、温度、和那些缺口的位置。
“贺燃。”
“嗯。”
“你的手在抖。”
“你的也在抖。”
沈确没有否认。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沈确的衬衫扣了一半,贺燃从后面抱着他,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小腹前交握。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沈确。”
“嗯。”
“你身上好烫。”
“你抱太紧了。”
“不紧怕你跑。”
“跑不了。”
“为什么?”
沈确转过头,侧脸对着贺燃。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没有戴眼镜的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盏很小的、但很烫的灯。
“因为,”他说,“腰是重心,你抱住了,我就不跑了。”
贺燃把脸埋在沈确的后颈里,闷闷地笑了。
“沈确,”他的声音从沈确的皮肤上闷出来,“你这句话,比你的合同还肉麻。”
“我没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沈确说,“你的鼻尖很凉。”
“那帮我捂捂。”
沈确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贺燃的手背上移开,反手抓住了贺燃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到鼻尖几乎碰上,贺燃顺势凑上前舔了下他的唇。
他的头发还是炸的,T恤领口歪着,露出半边锁骨和那道旧疤。沈确的衬衫扣了一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胸膛和锁骨下方那道三厘米的疤。
沈确伸出手,把贺燃的T恤领口拉正了。
“穿好,”他说,“别到处露。”
“露给谁看?家里就你。”
“露给我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沈确把他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扣上,“露多了,我会分心。”
贺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荒诞的,是得意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沈确,你分心会怎样?”
“会扣错扣子。”
贺燃低头一看——沈确自己的衬衫扣子,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进了第四个扣眼。
“你已经扣错了。”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扣子解开,重新扣。
贺燃靠在衣柜上,看着他扣扣子。看着他的手指在衣襟上移动,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沈确。”
“嗯。”
“你换衣服的时候,我能一直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沈确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拿起床头柜上的无框眼镜戴上,“你看的时候,我会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看出我在紧张。”
贺燃笑了。他走过去,从沈确身边经过,顺手捏了一下沈确的后腰。
沈确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那是他的敏感处,藏得很深,贺燃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的。
“贺燃,”沈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闹。”
“没闹,”贺燃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先下去了。你慢慢扣,扣对了再下来。”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得意的、欢快的鼓点。
沈确站在卧室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扣子全对了,但领口有一颗没扣。
他伸出手,摸了摸后腰刚才被捏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贺燃指尖的温度。
他站了几秒,然后扣上领口那颗扣子,走了出去。
---
贺燃搬进沈确的公寓,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他带了一个行李箱。不是那种高级的托运箱,是他在画室用了八年的旧帆布拉杆箱,轮子少了一个,拉起来一瘸一拐,像一条瘸腿的狗。
沈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贺燃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我的地板。”
“赔你。”
“怎么赔?”
“肉偿,”贺燃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三本《格林童话》、一盒药、一台手持摄像机、一盆快死的野草兰、一个铁盒(里面是糖纸,叠成蝴蝶的)、一双穿旧了的匡威(鞋帮磨破了边)、一件沈确的卫衣(他之前顺走的,一直没还)、一把摩托车备用钥匙、一支缺了口的笔。
沈确看着这堆东西,沉默了三秒。
“你就带这些?”
“这些够了,”贺燃说,“别的都在画室。缺什么再回来拿。”
沈确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三本《格林童话》——他翻了翻,里面夹着糖纸,每一张都叠成了蝴蝶。
药盒——他打开看了看,药快吃完了,明天得去陈牧那儿开新的。
摄像机——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最后一帧画面是沈确坐在沙发上、报纸拿倒了的那段,日期是上周。
沈确按了关机。
野草兰——他端起来看了看,土是干的,叶片发黄,粗陶盆上有一道裂缝。
“你浇的什么?”
“上周浇的啤酒。上上周浇的咖啡。上上上周浇的——忘了。”
沈确沉默了三秒。他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清水,蹲下来,浇在野草兰的根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这是我爸送你的那盆?”
“嗯,野生的,死不了。”
“野生的也怕虐待,”沈确站起来,把那盆兰草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它发黄的叶片上,“浇水,别浇啤酒,每周一次。记住了?”
“记住了,”贺燃说,“你帮我浇。”
“你自己浇。”
“我怕浇死。”
“那就学。”
“你教我。”
沈确看了他一眼。贺燃正靠在墙上,嘴角挂着那种贱兮兮的、但眼底有光的笑。
“……好,”沈确说,“我教你。”
贺燃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沈确的卫衣,抖开,叠好。
“这件还你。”
“不用还。”
“你不是说我从你家顺的?”
“顺了就不用还。”
“那我再顺一件。”
沈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书房。
贺燃在后面喊:“沈确,你衣柜里那件灰色的,我顺走了啊!”
“随便。”
贺燃笑了。他把那件叠好的卫衣塞进行李箱,又从里面翻出那支缺了口的笔,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沈确,你这支笔还要不要?”
沈确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你的笔。”
“我的?”
“你上次签协议用的。你落在我那儿了。”
贺燃想起来了。那支两块钱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个缺口,他在防空洞签谢延之协议时用的。
“你留着了?”
“嗯。”
“为什么不留自己的万宝龙,留我这支破笔?”
沈确从书房走出来,走到贺燃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笔。
“因为,”他说,“这支笔见证过你签协议的时刻。”
他拿着笔走回书房,把它插进笔筒里。那个笔筒里原本只有三支万宝龙,一支百利金,现在多了一支缺了口的、两块钱的中性笔。
贺燃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笔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从笔筒里把那支笔又抽了出来。
“你干嘛?”沈确问。
“借我用用。”
“写什么?”
贺燃没回答。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糖纸——荔枝味的,粉红色,叠成蝴蝶。他用那支笔在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糖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写完了,”他说。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沈确看着他的口袋,没有追问。
---
贺燃把摄像机架在客厅角落,对准沙发。
“沈确,过来。”
沈确正在书房整理文件,头都没抬。
“过来嘛。”
“不过来。”
“协议第六条,”贺燃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台手持摄像机,镜头对准沈确,“未尽事宜,协商解决。我现在协商——你过来,坐在沙发上,让我拍你。两分钟。”
沈确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
“两分钟?”
“两分钟。”
沈确放下文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穿着家居服,没有戴眼镜,头发还有点翘。贺燃把镜头对准他,从取景框里看着那张脸——冷白的,安静的,像一块被放在阳光下的、正在慢慢变暖的玉。
“沈确,”贺燃从摄像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笑一个。”
沈确没有笑。
“笑了不像我,”沈确说,“你到底想拍什么?”
贺燃放下摄像机,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在沈确旁边。
“拍你,”他说,“拍你不笑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拍你笑的时候,嘴角只动左边。拍你看我的时候,耳尖会红。”
他把摄像机转过来,镜头对着自己和沈确。屏幕上,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贺燃的猫眼,沈确的无框眼镜。
“观众朋友们,”贺燃对着镜头说,“这就是我的同居对象,沈确。律师,怕黑,爱吃草莓糖,笑起来只动左边嘴角。”
沈确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贺燃。”
“嗯。”
“这段不许发出去。”
“不发,”贺燃把摄像机放在茶几上,镜头还开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我自己看。”
“看什么?”
“看你,看我,”贺燃转过头,看着沈确,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我们的生活。”
他伸出手,捏住沈确的耳垂——很软,很烫,像一颗被烤过的、还没完全软化的糖。
“沈确。”
“嗯。”
“你耳朵好烫。”
“你手好凉。”
“那你帮我捂捂。”
沈确伸出手,握住了贺燃的手,把他的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挲。
摄像机还在录。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贺燃。”
“嗯。”
“以后别喝啤酒浇花了。”
“浇什么?”
“浇水,我帮你浇。”
“那花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沈确说,“死了我赔你一盆。”
“赔什么样的?”
“赔一样的,野生的。从我爸那儿拿。”
贺燃靠在沈确的肩膀上。沈确的肩膀还是硬,但比之前软了一点——也许不是软了,是贺燃习惯了。
“沈确。”
“嗯。”
“明天德兴馆开门。”
“嗯。”
“凌晨五点。排队。”
“嗯。”
“你开车。”
“嗯。”
“你买。”
“嗯。”
“你喂我。”
沈确的手指在贺燃的手背上停了一秒。
“喂你?”
“嗯,”贺燃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猫,“喂我,像上次那样,上次在浴室门口,你喂我吃药那次。”
沈确沉默了三秒。
“那次喂的是药。”
“这次喂小笼包。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贺燃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嘴唇贴着沈确的肩窝,“都是你喂的。都苦。都甜。”
沈确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贺燃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很慢地画着圈。
傍晚的时候,他们决定点外卖。
不是沈确不会做饭,是他会的太少——白粥、姜汤、煎蛋,三样。贺燃会的更少:泡面、煮速冻水饺、用微波炉热剩菜。两个人对着冰箱看了半分钟,最后沈确拿起了手机。
“吃什么?”他问。
“小笼包。”
“德兴馆晚上不送外卖。”
“那随便。”
沈确划了几下屏幕,点了一家本帮菜。葱油拌面、糖醋小排、腌笃鲜、一碟酱黄瓜。
“林姨昨天做了糖醋小排,”贺燃说,“中午吃过了,你晚上又点?”
“你喜欢吃。”
“我中午吃过了。”
“你喜欢吃,”沈确又说了一遍,没有解释。
贺燃看着他付款,把手机放下。
“沈确。”
“嗯。”
“你是不是记住了我所有喜欢吃的东西?”
“没有。”
“那小笼包、糖醋小排、姜汤、草莓糖——”
“凑巧。”
“凑巧记住了二十年?”
沈确没回答。他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摆在餐桌上。
外卖送到了。贺燃去开门,接过袋子,拎到餐桌上。他打开餐盒,葱油拌面的香味涌出来,混着糖醋小排的酸甜。
他夹了一块小排,咬了一口。
“没林姨做的好吃。”
“那别吃了。”
“没说不吃,”贺燃又夹了一块,“比外卖平均水平高多了。”
沈确给自己盛了一碗腌笃鲜,慢慢地喝。他喝汤的样子像在签署文件——一勺一勺的,节奏均匀,嘴角没有一滴漏出来。
贺燃看着他,忽然伸手,用筷子夹了一块小排,递到沈确嘴边。
“啊——”
沈确看着那块小排,又看着贺燃。
“你干嘛?”
“喂你。你喂我那么多次,该我还了。”
“不用还。”
“协议没说不能还。”
沈确沉默了一秒,然后张开嘴,咬住了那块小排。他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贺燃问。
“不如我妈做的。”
“那你还吃?”
“你喂的,”沈确说,“吃了。”
贺燃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荒诞的,是一种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笑。
“沈确。”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贺燃低头扒了一口面,“就是觉得,你比糖醋小排好吃。”
沈确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吃面,”他说,“面要坨了。”
贺燃笑了,没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顿外卖,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晚上,贺燃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
沈确放下《白雪公主》,摘下眼镜。
“会头疼。”
“你帮我吹。”
沈确拿来吹风机。手指插进贺燃湿透的头发里,慢慢拨。热风嗡嗡响。
贺燃低着头,露出后颈。脊柱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串念珠。沈确的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在那串骨节上停了一下。
“凉。”贺燃说。
“手凉。”
“那你捂捂。”
沈确没有捂。他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手指从后颈滑到肩胛骨,掌心覆上去,慢慢收紧。
贺燃的呼吸变深了。
“抬头。”沈确说。
贺燃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碰上。
沈确的嘴唇是干的,下唇有一道结痂的裂缝。贺燃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的,带铁锈味。
沈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贺燃的喉结上。贺燃吞咽的时候,喉结往上提,提到沈确的嘴唇刚好含住它。
“沈确。”
“嗯。”
“你在干什么。”
“在听你咽口水。”
“为什么?”
“因为你咽的时候,想亲我。”
贺燃的手指插进沈确的头发里,收紧。他抬起头,吻了他。舌尖抵进去,尝到黑咖啡的苦。沈确的舌根永远是苦的。贺燃的舌尖抵在那里,不肯退。
沈确把他按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床垫,闷响一声。沈确压在他身上,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双手撑在他耳朵两侧。头发散了,垂在额前,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沈确低下头,咬住贺燃锁骨下方苍白的皮肤,牙齿陷进去,慢慢收紧,再慢慢松开。
贺燃疼得吸了一口气。
“疼吗?”沈确问。
“疼。”
“那你还掐我。”
贺燃的手指正掐在沈确的肩胛骨上,指甲嵌进肉里。
“扯平了。”
沈确的嘴角弯了一下。两边都弯了。
贺燃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嘴角,把那道笑按住了。
“留着,”贺燃说,“别收了。”
沈确没有收。他把脸埋在贺燃的颈窝里,那笑容贴着贺燃的皮肤,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贺燃的手指插进沈确的头发里。沈确的头发也是湿的,刚才蹭湿的。
“你头发也湿了。”
“嗯。”
“会头疼。”
“你帮我揉。”
贺燃慢慢揉着他的头皮。沈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沈确。”
“嗯。”
“明天德兴馆。”
“嗯。”
“凌晨五点。”
“嗯。”
“我叫不醒怎么办?”
“亲一下就醒了。”
贺燃等了一秒。“那你现在亲一下。出声的那种。”
沈确的嘴唇从颈侧移到耳垂,含住。贺燃听见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耳膜里涌上一阵嗡鸣,像海螺里的海。
沈确松开他。
“出声了。”
贺燃的耳朵烫得像被烧过。
“……睡了。”
“不睡。你说一句。”
“说什么?”
贺燃没有回答。他把沈确的头从自己颈窝里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沈确看见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贺燃的额头。手指在贺燃的手背上,写了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
贺燃握紧了他的手。
灯还亮着。
屋子里比暴雨天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