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哥回来啦？和雪儿谈恋爱谈得怎么样？”
周野刚跨进教室门，陆衡的声音就从最后一排传过来，带着那种他已经习惯了的、懒洋洋的调子。周野没有回答，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力道很重，陆衡疼的大叫一声。他打完还不解气，低头对着陆衡的胳膊就咬了下去。
“啊——你属狗的周野，松嘴！”
陆衡的声音在最后一排响起来，带着一点夸张的吃痛。周野用力咬了一口，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肤的程度差不多了，才松开嘴，满意地撇了撇嘴。陆衡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带口水的牙印，边缘微微泛红，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没给你肉咬下来算便宜你了，切。”
周野坐下来，没有看他，把演讲稿往桌子上用力一拍，风吹的演讲稿翘了角。
陆衡低头看了看那个牙印，伸手抹了一下。他傻笑了两下，不知道在笑什么，然后手臂熟练地搭上周野的肩头，指尖正好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野哥，会读了没有？给哥读两句听听。”
周野偏了一下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会读了也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煞笔。”
教室里传来一个女声，从门口方向响起，不大不小，带着一点试探的犹豫。
“周野？周野同学在吗？”
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被校服外套挡住大半。旁边的男生看到了，侧过头朝周野喊了一声。
“周野！有人叫你。”
周野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桌面上还没收好的课本，把笔盖好放在课本合缝处，才往外走。
“来了来了。陆哥我出去一趟。”
他走出教室门时顺手把门带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赵文静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她看到周野出来，把信封往前递了一下，动作有些犹豫。
“那个，我喜欢你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把信封给他？”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像是一句话被分成几段才说完。周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接了过来。
“你喜欢那个煞笔？”
“什么？”
“哦哦，没事没事，我懂我懂，我帮你。”
他接过信封的指尖在碰到纸张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颗粒感，像是被握得太久留下的余温。他假笑着点了点头，目送赵文静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笑容在那一瞬间就消失了。
“特么的，凭什么陆衡这个混子能被女生喜欢上，艹。”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信封揣进校服口袋里。纸面贴在大腿外侧，那一小片纸角刚好卡在裤袋和布料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把尚未被收好的钥匙，正以准确的轮廓贴合着口袋的边缘。
他捂了一下信封的位置，想着捂久一点，味道变了，陆衡肯定觉得是个不爱干净的女孩子——这样他就不会有后续了。
然后他走回教室，坐回座位时动作比出去时轻了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野哥，刚刚那个女生叫你，什么事情？”
陆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在问一件他已经不打算深究的事。周野没有看他。
“没事，唠唠家常。”
“下节体育课，走，打球走。”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课表，又抬起头。
“数学老师不是要占课吗？”
陆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撬了。”
周野定睛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我不会打球，我只想散散步。”
“行，我陪你。”
上课铃还没响，陆衡已经站起来了，绕到周野的桌子侧面，拍了一下他的桌角。教室里零星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周小小从前面回过头，朝他们挤了一下眼睛。陆衡带着周野从后门走出去时，正好路过那扇半开的窗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角，又慢慢落下去。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座位，视线在几排空荡荡的桌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前排那几列坐着的学生身上，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
“同学们，今天体育老师生病了，我就勉为其难上一节课吧？”
他走上讲台，把课本放下，手指按在书脊处——那本书安静地搁在桌角。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视线在经过靠窗那几排空位时，没有停顿。
“班长呢？这些人呢？”
赵爽带着一点窘迫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搅到一起。
“老师，他们都上体活去了。”
数学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通知了吗？”
赵爽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额……”
数学老师走回讲台，把书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
“你们班本来进度就慢，你看看隔壁班，人家比我们快了半个月的进度。我好不容易能给你们补补课，我是为了啥啊，学校又不给我多发工资，你们考成什么样，和我有毛关系啊！”
教室安静了一瞬，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句极低的声音，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
“不爱上没人逼你上。”
数学老师的脸一下子变红了，那红色从脸颊扩散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书拿起来。
“这个班，没法带了！”
他大步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震响。窗户上的玻璃都跟着轻轻振动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头？现在咋办啊？”
赵爽站在过道里，目光在前后门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唉，赵婷婷，你带着几个人去办公室给老师道歉。我去把外面几个人找回来。”
赵婷婷拉上几个好姐妹站起来。
“行，交给我吧。”
她们刚走到前门，赵爽正要出去叫人，就看到谢余杭正从楼梯口方向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整个人像一道正在收紧的线，朝向明确。
赵爽迅速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压低声音说。
“没事了，阎王爷去了，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小赵，不用去了，玩儿脱了。”
赵婷婷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又退回来坐下。
操场上，周野和陆衡正沿着跑道散步。跑道外侧的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球场上的哨声短促而清晰，像一只被反复吹响的口哨，声音在空气里碰了几下，又被风吹散了一些。陆衡走在跑道外侧，周野走在靠里的那条线上。
“陆哥，你不去打球？人家都叫你几回了。”
周野低着头看脚下的跑道线，没有转头。
“小周他们能应付。”
陆衡的声音不高。
“再说，我舍得让你一个人啊？”
周野没有抬头。
“切，一个人咋了，还能淘个清净。”
“那刚刚周小小拽我去打球，你手拉那么紧，生怕我跑了一样。”
周野的脚步停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远处传来一声——谢余杭的声音穿过操场，像一道被拉直的线，他正站在操场入口的方向，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周野！陆衡！还有操场上那几个男生！给我滚过来！”
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有人把球夹在腋下，有人弯腰系鞋带。陆衡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转回来。
“完了，陆哥，你说怎么办吧。”
“不就罚圈吗，谁没跑过一样。”
他们几个被带到跑道起点处排成一排，谢余杭站在他们面前，手背在身后。
“鸭子步，蛙跳，一公里，开始。”
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有人张了张嘴。
“啊？老师，一公里会死人的。”
谢余杭没有看他。
“废什么话，给我走。什么时候走完，什么时候去上课，我看着你们。”
陆衡侧过头看了一眼周野。
“小野，走，比不比？”
周野正在弯腰拉伸小腿，动作幅度不大，他直起身看了陆衡一眼。
“你是不是啥事情都要争个高低。”
陆衡已经抢先一步蹲下了，鸭子步的速度比旁边的周小小快了将近一倍。
“我先走了，小野可别被我拉爆了。”
周野看着他率先移动的背影，也加快脚步蹲下身。
“我去——陆衡你给我等着！”
他压低重心，加快步幅，在第二圈结束前追上了他，和他并排在跑道的内侧。
走了两圈，周小小他们几个已经陆续停下来了，有人坐在草地上喘气，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站着。陆衡和周野还在走，虽然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但脚步没有完全停下。周野的脸已经憋红了，后背的半袖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背脊上，每走一步衣料都会随着肩膀的动作微微拉扯一下。他的呼吸也开始变重，间隔比之前缩短了一些。
“小野，这么能走啊，耐力不错嘛。”
陆衡的声音倒是还稳。周野没有转头看他。
“怎么，还不到……累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比以前略长了一点，像在等着气息先把自己填满再挤出下一个词。
“最后五十米了，野哥加油。”
陆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野的步伐在最后几步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他想要尽量延长但又在逐渐缩短的节奏。他走到终点时没有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住，弯腰撑着膝盖。
谢余杭跟在他们后面走过来，他看着他们几个人，目光在那排已经从草地上陆续站起来的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周野和陆衡身上。
“你们就是不听话。班长都通知了，你们还作妖。”
他的声音比刚来的时候低了一些。
“数学老师去我办公室，卷子都哭湿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在周野后颈上擦了一下，汗水被吸进纸面，留下深色印痕，纸面边缘很快变得半透明。
“还敢不敢了？你们两个臭小子，啥事情都有你俩。好事没给几个，坏事干了一堆。”
他的语气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重，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像一根刚刚被松过弦的弹簧。
“老班，长时间不活动，屁股都坐大了。”
陆衡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谢余杭看了他一眼。
“那就站起来听课，办法总比困难多。”
谢余杭直起身，把用过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行了，一会马上上课了，你们休息休息赶紧上去。”
他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继续走了。
周野躺到了跑道上。阳光从云层边缘透过来，落在跑道上，把深色塑胶表面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温度，他整个人摊开，腿伸直，手也摊开了。陆衡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野，不行了？”
周野的眼睛半闭着，声音也从半闭合的嘴唇间传出来。
“陆哥，累死了……”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在衣料下缓缓起伏。
“一会我抱你上去，看你这个样子，真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