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听到警笛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找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警笛声越来越近，先是隐约的、模糊的，然后逐渐清晰，穿过窗户，穿过走廊，穿过门缝，直接撞进她的耳朵里。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笔筒跟着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声响。
“这两个混蛋，真敢报警。”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得极低的咬牙切齿，像是从牙齿缝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窗外，学生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院门口，车灯虽然没有闪，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声音更让人不安。有人伸长脖子往外看，有人往后退，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周野站在人群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陆衡的手。
谢余杭从人群外侧跑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鞋底在路面上的接触节奏短促而紧密。他挤过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学生，站到班级队伍前面。
“赵爽！点个名！”
赵爽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的点名单，边缘已经被捏皱了。她低头快速扫过名单上的名字，报一个划一个，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名字都报得清楚。
“应到43人，实到43人！”
她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扬了一下，目光越过名单边缘，扫了一眼后面的队伍，确认自己的报数是准确的。
谢余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安静！”
声音不高，但足够压过周围的嘈杂，像一阵穿透了墙面缝隙的冷空气，无声地触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不远处，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正在和一道黑色身影交涉，那身影站在树荫和墙角的交界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微微比划着什么。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距离听不太清，但从动作来看像是正在交流情报。
周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扯了扯陆衡的衣角。
“陆哥，你看，你能看清那个人吗，应该就是他报的警。”
陆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眯起眼，他的视线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看不太清。”
一个警察打着手电筒扫过那片区域，光线在昏暗的角落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那人的脸和那颗标志性的、在光线下反光的头顶，光线随即移开。
陆衡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谁了。
“王德发！”
“王德发？！”
周小小和周野异口同声，声音在安静的队伍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陆哥，你没有看错吧？王德发为什么要报警啊？”
他往前探了探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成形的判断。陆衡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个方向。
“那个亮得像灯泡一样的脑袋，除了他还有谁。”
周边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猜测。
“王德发肯定是被大巴车司机坑钱了！”
“不可能，他和司机关系不错的。我倒是觉得，王德发是嫉妒王院长有这么好一个地方，要陷害她。”
“没人觉得是司机不小心撞到人了吗？”
声音一个接一个，像水面上的涟漪在不断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宽。谢余杭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还要聊多久！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停顿了一下。
“散了散了，和你们无关。”
王德发提着大喇叭，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同学们，这里多了一些突发状况哈，和你们没关系，你们现在快些收拾好自己，上车回家去。”
他朝谢余杭挥了挥手，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老师说了一句什么，又看向谢余杭的方向。谢余杭也看到了他，看到他朝这边挥了一下手，示意他过去。
谢余杭侧身穿过人群，走到王德发身边，两个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他们的表情在交谈中逐渐变得凝重。
大部队在警察的组织下开始有序地向大巴车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像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拉链，把人群分割成两半。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地面上形成一层低沉的背景噪音。
“陆哥，我们别走。”
周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比刚才紧了一些。陆衡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正有此意。”
他的目光移向周小小。
“小周，你和我们一块待在这。”
周小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往大巴方向走的大部队，又看回陆衡和周野，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啊？陆哥，你们不会要——”
陆衡已经把手机屏幕按亮了，照片，视频，录音文件都还在。
“我们有证据，怕什么。今天一定要给那个王丽扒层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他正在等的事。
“走，趁现在谢bro不在！”
他侧身绕过一棵树，朝侧楼方向走去，那是刚才王德发出现的位置。
三个人悄悄躲到了侧楼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表面粗糙，遍布细密的裂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根须扎进地里。周野蹲下来，周小小和陆衡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三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被风带走了一部分，又被石头的轮廓遮挡住了一部分。院子里的学生正在陆续上车，大巴车的引擎声一个接一个地启动，逐渐远去。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谢余杭、王德发和十几个警察。他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成了一个尚未完全收拢的包围圈。
王德发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他那颗光亮的脑袋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旧台灯，被风微微吹动时偶尔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线。
谢余杭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警察队伍中有人正在低头核对名单，有人用对讲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有人在检查手枪套的扣带，动作平稳。远处传来一声鸟鸣，随即被更多的沉默覆盖。
“老谢，没事的。人都是善变的。”
王德发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用过很多次的平稳。
“我只是想不到，她原来真的是这种人……”
王丽没多久就被警察从侧楼里架出来了。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垂在脸侧，走路时有些踉跄，像被人从后方拉了一把。金丝眼镜不知去向，额角那块淤青还没完全消退，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旁边还有一道新的擦痕，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两只手上都戴着手铐，铁质的铐圈在她挣扎时磕碰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王德发身上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僵住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嫌疑人想从后门逃走，被我安排的人抓获了。”
“警察同志，我真的冤枉啊。那两个小孩子是胡说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的克制，像正在试图把语气压回一条她熟悉的轨道上，尾音还在微微上扬。王德发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按动了手机屏幕上的一个按钮。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赶紧再给我定个古法手镯，我那天看中好久了……”
王丽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颈，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短促而艰难。她盯着王德发，那目光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逐渐变得复杂，像一根终于看清了整个形状的线条。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那两个混蛋发给你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被突然绷紧的琴弦，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震荡。
“我不知道什么混蛋。”
王德发的声音平稳。
“王丽，你真蠢。你就看不出来，那张银行卡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事。
“什么银行卡？王德发，你给我说清楚！”
王丽想冲上去，手铐在她动作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两名警察从两侧同时出手，把她按住了，其中一人用力按着她的肩膀压向地面，另一人扣住了她的手铐。她的脸擦过地面，沾了一层灰。
“那张银行卡，是录音器，直接连接到公安厅的。”
王德发的声音不高。
“我早觉得你有猫腻了。你的丈夫还有你所有的线人，已经被我叫的警察全部抓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你输了，王丽。”
王丽趴在地上，她的目光在混乱中四处扫视，像一只正在寻找出口的飞虫。她看到了谢余杭，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可以抓住的支撑点。她猛地从地上挣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碰撞出密集的声响。
“杭哥，救我，我不想坐牢。”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从地面抬起，落在谢余杭身上，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却还没有完全遗忘的姿态，像在试图唤回一段她几乎已经忘记如何重演的对话。
谢余杭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滚开。你居然是这种人。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
石头后面，三个人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周小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的震惊。
“陆哥，王德发比我们仨还牛逼啊。”
王丽被警察从地上拽起来，手铐被调整了一下位置。她踉跄着被带向警车，在被塞进后座之前忽然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道扭曲的、正在扩散的笑意，像一条被反复折叠后已经无法恢复平整的纸。
“你们等我出来，我和你们没完。王德发，你不得好死！”
“等一下！”
周野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带着还在身后的陆衡和周小小，快步走到带队的警察面前。他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的节奏，但脚步已经稳住了。
“你们三个没上车？待在这干嘛？”
谢余杭和王德发看到他们三个人，相当意外。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对方，他看了看谢余杭。
“谢老师，这，真的不是谣言。”
他的声音带着加快的语速。
“我们有她虐待孤儿的证据。”
陆衡站在他身后，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周小小跟在侧后方，手里还攥着另一部手机，里面的内容还没被完全翻完，像一叠尚未整理的卷宗。老警察接过周野的手机，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照片，又点开了那段录音。他的眉头在翻看的过程中逐渐拧紧，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纸。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伤痕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楚，边缘的疤痕在光线中显得比之前更清晰。
“谢谢你们提供的证据，这对我们非常有帮助。”
老警察把手机还给周野。
“这个孤儿院，我们已经通知上级领导了。他们过不久就会给孤儿院的教职工全部重洗，也会更新装修和补助力度，还有饮食。你们不必担心。”
周野、陆衡和周小小三个人同时鞠了一躬。
“谢老师，我们没说错吧。”
周野直起身时侧过头看了一眼谢余杭。谢余杭看着他，目光在他身后的陆衡和周小小身上依次停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惯用的简短，尾音落得很平。
“干得不错。值得表扬，可以给个A 。”
旁边传来一个警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说第二遍的事。
“女士，看来你这辈子是没机会报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