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上班请叫辛导

一月下旬的周六夜晚,《人声在场》制作组与乐队从各地分批飞抵天府之国成都;到了第二天周日(一月二十日)——也就是距离长沙首演的第五十八天,大部队一早正式进驻位于东郊记忆的工业风演艺中心。

因为前几天辛照禾留在杭州赶完新节目的初步案头资料、昨晚乘最晚一班飞机落地成都,而段衡知则是从北京录完两期音乐纪录片直接转机过来,算起来,这对刚确立关系不久的热恋情侣自上周五分别后,直到今天进场前已经整整九天没有见过面了。

进场当天上午九点半,成都刚下过一场冬雨,红砖厂房改造的场馆里带着一股川西特有的湿润寒气。

辛照禾穿着一件干练的深黑色长款防风外套,脖子上挂着总导演工作牌,正站在主舞台边缘跟舞台监督周眺、制片人潘惟核对成都站新增的环形地面灯带位置。

就在这时,侧幕通道的大铁门被人推开,段衡知带着乐队一行人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搭挺括的黑色工装风衣,鼻尖被外头的湿冷空气冻得微红。一进场馆,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搬运音箱的场务,第一秒就准确无比地锁在了舞台边缘的辛照禾身上。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整整九天的想念在眼神相接的刹那轰然翻涌。段衡知脚步微顿,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眼底那种“想立刻走过去抱她、亲她一下”的冲动几乎要溢出眼眶;而辛照禾握着对讲机的手也紧了紧,心口砰砰直跳,恨不得现在就把周围这三十号工作人员全部清场。

但下一秒,看着身旁正低头查图纸的周眺和正在调试返听箱的桂榆,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极有默契地克制住了脚步。

辛照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耳根的热意,重新端起总导演那副雷厉风行的专业面孔,抬手举起麦克风,声音通过场馆扩音器清脆利落地传遍全场:

“乐队老师们到了是吧?来,抓紧时间,趁现在灯光组还没升顶架,段老师和吉他、贝斯先上主舞台走一遍《风向标》和《夜航船》的定点站位!”

段衡知听着扩音器里她公事公办、半点不带私情的脆亮口令,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摘下围巾递给助理,背起木吉他迈步走上舞台:“收到,辛导演。”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这对情侣在专业上的较真劲儿不仅没因为谈了恋爱而打半点折扣,反而比在长沙和武汉时还要严丝合缝。

成都站的舞台是三面环绕式的工业看台,为了照顾两侧看台的观众视线,辛照禾把原本在正前方的二号摇臂挪到了左前侧四十五度角。

第一遍走位刚唱了八小节,辛照禾就在台下果断叫了停:

“停一下!段老师,你刚才在副歌第一句往前迈的那半步,刚好踩进了左侧地面环形灯带的逆光死角里,二号机拍出来的侧脸下半部分全被灯具阴影切碎了。这首歌你得往后退四十公分,站在那条黄色地标线内侧唱。”

台上其他几个年轻乐手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在嘀咕辛导今天要求还是这么狠。

段衡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黄色地标线,没有因为台下发号施令的人是自己女朋友就无脑顺从,而是从声学与演出的实际感受出发,平静而客观地提出了专业意见:

“辛导,如果我全程退到黄线内侧,头顶正好是东郊场馆原本的钢结构横梁反射区,刚才我试唱那两句的时候,低频反射音会直接灌进主麦里,混音师压不住底噪。要不这样——主歌前四小节我留在黄线内侧避开阴影;等进副歌鼓点推起来的时候,我往左前方斜跨一步,站到一号灯带和二号灯带的夹角位,这样既能躲开头顶的钢梁声反射,又能把右侧脸的受光面让给二号机?”

辛照禾闻言,立刻快步走到二号机监视器后方,对着刚才的画面构图比划了两秒,又转头问监听席上的桂榆:“桂榆,他说的那个夹角位,主麦底噪能干净吗?”

桂榆看了一眼频谱仪,比了个“OK”的手势:“那个位置刚好避开驻波,比黄线正中间干净三个分贝!”

“行,那就按段老师说的夹角位来!灯光师把三号辅光往左偏五度,补齐侧脸轮廓,我们马上重走一遍!”

没有半句拖泥带水的偏袒,也没有谁觉得被驳了面子。当第二遍走位顺着那个斜跨一步的夹角位完美落定时,监视器里的画面既有工业厂房特有的冷冽纵深感,又把段衡知拨弦时专注的眉眼拍得极具质感。

重走完第二遍之后,周眺却没有立刻放行。他指着一段尚未同步给新来摄影师的变更记录:“刚才改完机位,别忘了让班组重新签认。上回长沙多了一张‘修改版’的教训还在。”辛照禾看了一眼段衡知,笑意收了起来,立刻把刚才的调整补进执行表。工作上的分寸并非一句“我们懂彼此”就能自动替所有人落实。

上午十一点半,阶段性走位顺利收工,大部队迎来了二十分钟的茶歇。

各部门工作人员一窝蜂地涌向场馆外侧的休息厅去领热豆浆和蛋烘糕,嘈杂的舞台侧幕瞬间空了下来。

辛照禾刚留在长桌旁低头在分镜表上把刚才的“斜跨一步夹角位”记下来,高大的阴影便从侧后方笼罩下来——段衡知趁着没人注意,借着放吉他谱的动作走到长桌内侧,高挑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外侧走廊的视线。

他把曲谱轻轻放在她手边,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九天没见的磁哑与促狭:

“刚才在台上叫‘辛导演’叫得那么顺口,辛导倒说说看,等今晚下了班,我该换什么称呼才能把这九天的账补回来?”

辛照禾握着水笔的指尖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红透了。她飞快地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才红着脸拿笔杆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小臂,压低声音笑骂:“段老师,注意场合,这儿还有十几个摄像头没关电源呢!”

“电源没开录制,我刚替你检查过了。”段衡知看着她近在咫尺、因为忍笑而亮晶晶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的贪恋,“真狠心啊辛导,九天没见,一上来就让我往后退四十公分。”

“那不是为了把你拍得更帅一点吗?”辛照禾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被他那句低语撩得软成一团,小声飞快地补了一句,“晚上六点准时收工,等大家去吃火锅的时候,我们在场馆后门那条红砖巷见。”

这一整天剩下的排练,两人都揣着那个“傍晚六点红砖巷见”的秘密约定,把各自岗位的效率拉到了满格。

傍晚六点零五分,随着周眺宣布全员收工,乐手和导演组欢呼着结伴去前街吃九宫格牛油火锅。

辛照禾借口回导播间锁图纸,晚走了五分钟,随后拎着包从场馆后侧那扇通往旧铁轨景观带的小铁门走了出去。

冬日傍晚的红砖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两排高大的老桉树和一盏昏黄的路灯。段衡知已经戴着棒球帽站在红砖墙角的背风处等着她了。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辛照禾再也不用顾忌任何机位与工作牌,快步走上前,不等他伸手,她便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凉的大手,把白日里在舞台上硬生生压了八个小时的亲近与想念,一分不少地补了回来。

“现在下班了。”她仰起脸,任由他反手将自己整个人拉进宽阔温暖的大衣怀抱里,听着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弯起眼睛小声说,“段衡知,我想你了。”

两人松开拥抱之后,辛照禾先听见脚步声靠近。周眺从侧门出来,照旧叫了一声“辛导、段老师”,问明早的通告有没有调整。她转过身答完工作,等周眺走远才重新看向段衡知:“听见没有?下班前还得守规矩。”他帮她提过帆布包:“那现在呢?”她没有再解释,只主动牵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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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