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里来了马车，青帷翠盖，雕着五爪暗龙纹，停在将军府门口时引得半条街的百姓伸脖子瞧。花振邦换了簇新的紫檀色官袍在前头等着，苏氏带着花清清打扮得一身精致，鹅黄配藕荷，像两朵开在春日枝头的并蒂花。邓淼森从自己那小院里出来的时候，绿珠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她家小姐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半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嘴里还叼着半根绿珠从厨房偷来的腌萝卜条，嘎嘣嘎嘣嚼得脆响。
“小姐您这……”绿珠快哭了，“二夫人说了今日宫宴，御前失仪是要治罪的！”
邓淼森咔嚓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穿得体面了就能讨着好？二夫人巴不得我出丑，我偏不如她的意。”
一行人上了马车，花清清和苏氏坐前头那辆宽敞的，邓淼森被安排在后头那辆小的，车帘子都漏风。她也不在意，缩在角落里盘着腿，听系统在她脑子里播报今日出席人员名单。安平王萧珏，镇北侯世子沈砚，江湖侠客燕小七以侍卫身份混在随行队伍里，还有那位至今没露面的景阳帝萧衍，以及后宫几位高位嫔妃——其中就包括那位贵人林紫萱。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门，邓淼森掀了条帘缝往外瞧，朱墙碧瓦，飞檐斗拱，确实气派。她正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找机会接近花清清，车就停了。太监尖细的嗓音报了名号，她跟着花家人一路穿廊过院，进了举办秋宴的撷芳殿。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熏香袅袅，丝竹声隐约从屏风后头传来。花振邦领着家眷入席，位置靠前，离主位也就隔了两三桌。邓淼森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扎在自己背上，扭头一看，斜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明黄袍子，戴着束发金冠，生得眉目疏朗却自带一股威压，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往这边瞟。旁边一个太监躬着身子给他添茶，那姿态恭谨得很。
景阳帝萧衍。邓淼森脑子里系统弹了条提示，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打量。这男主确实有几分资本，长得不赖，气度也足，难怪原著里能让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不过此刻他看的方向可不是她——他隔着几桌人，目光正悠悠地落在花清清身上。
花清清今天确实好看。鹅黄的衫子衬得人肤白如雪，低眉顺目地坐在苏氏身边，偶尔抬眼与旁人交谈两句，唇角那个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又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娇怯。邓淼森看见萧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喉结滚了一下。
好家伙，一眼就看上了。男频文的男主果然效率高。
不过她更在意的另有其人。目光扫过大殿，她在靠近主位右侧的席面上找到了一个穿月白宫装的身影。那人独自坐着，身边没带宫女，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整个人像一块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冰，眉眼生得极冷极艳，偏偏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但邓淼森注意到她指尖有一道细小的、不正常的青黑色纹路，若隐若现地从袖口蔓延出来，像某种活着的藤蔓。
林紫萱。仙门弃徒，潜伏宫中的S级战力，花家的仇人。此刻她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满殿的热闹都与她无关。但邓淼森留意到，她左手无名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着什么。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太监宫女流水般上着菜，邓淼森面前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酪，她拿筷子拨了拨，没胃口。花清清就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苏氏正跟旁边一位诰命夫人寒暄，花清清便安静地垂头剥一颗葡萄，指尖沾了汁水，拿帕子慢慢擦。邓淼森偏头看她，忽然伸手把她手边那碟没动过的辣子鸡端了过来。
花清清动作一顿，抬眼皱眉：“姐姐做什么？”
“你不吃辣，别浪费了。”邓淼森理直气壮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辣得眼眶一热，嘶哈着冲花清清咧嘴笑，“好吃，谢谢妹妹。”
花清清嘴角抽了抽，挪开目光不看她。但邓淼森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快了些，耳根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点。
【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6。】
邓淼森嚼着辣子鸡心里美滋滋，还没来得及得意，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太监簇拥着一个穿绛紫蟒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风流俊俏，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进门便朝主位上的萧衍拱手行礼：“臣弟来迟，皇兄莫怪。”
安平王萧珏。邓淼森咬着筷子头看过去，心说这就是那个退了原主婚约的王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双眼睛太花，进了大殿就四处乱瞟，瞟到花清清那里时明显亮了亮，嘴角的笑也深了几分。花清清低下头去，脸颊泛了层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躲的。
萧珏入席，位置就在邓淼森这桌斜前方。他坐下来先跟花振邦寒暄了几句，然后目光便自然地落到了花清清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四妹妹今日气色甚好，上次送你的那盒东珠可还合用？”
花清清微微欠身：“多谢王爷挂念，那盒东珠妹妹很是喜欢。”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客客气气却透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邓淼森在旁边听得牙酸，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恶心恶心他们，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林紫萱的席位空了。
她猛地扭头。那张月白色的席面上只剩半杯残酒，人不见了。
与此同时，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晃了一下。
花清清正低声跟萧珏说着什么，忽然眉头蹙了蹙，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子微微晃了晃。邓淼森盯着她看，发现她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不对劲。邓淼森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周围几桌人都朝她看过来，花振邦皱眉正要呵斥，邓淼森已经一步跨到花清清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腕。入手冰凉，像握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更诡异的是，花清清袖口下面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浮现了几道极细的青黑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缓慢地往上爬——跟林紫萱指尖那种一模一样。
“花清清。”邓淼森压低声音喊她，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得见我吗？”
花清清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又聚拢来，瞳孔猛地缩紧，像是刚从什么噩梦里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攥住邓淼森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邓淼森没听清。
但系统弹了条加急提示：【检测到目标受暗系灵力侵蚀，侵蚀进度12%，持续上升中。宿主当前状态：凡人，无灵力。建议：寻求外力介入。】
邓淼森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宴席，扫向大殿通往内苑的那道侧门。门帘还在微微晃动，像刚有人掀开钻了出去。
她脑子里把这几日接收的信息飞快过了一遍。林紫萱离席，花清清中招，灵力侵蚀。仇家下手，目标明确，而且选在宫宴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半点都不避讳。
好家伙，这位仙门弃徒玩得够野的。
“妹妹不舒服，我带她去偏殿歇歇。”邓淼森拖起花清清，朝花振邦撂了句话，也不等回应就半扶半拽地往侧门走。花清清腿软得厉害，大半重量压在邓淼森身上，呼吸急促，额头贴着她肩膀，烫得吓人。
安平王萧珏站起身想拦：“花三小姐，孤看四妹妹脸色确实不好，不如让太医……”
“让什么太医，你懂还是我懂？”邓淼森头也没回，怼了一句直接把萧珏噎在原地。她扶着花清清穿过侧门，沿着游廊快步往前走了几十步，拐进一处偏僻的小跨院，把花清清往廊下的美人靠上一放，自己喘了口气，然后转身，面对着游廊另一头缓步走来的月白色身影。
林紫萱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幽光的黑色符箓，指甲缝里那些青黑纹路正缓缓往指尖聚拢。她站定在五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邓淼森和瘫靠在美人靠上的花清清，声音又轻又冷：“让开。”
邓淼森没动。她立在花清清身前，张着胳膊把身后的人挡了个严实，嘴里还残留着辣子鸡的灼烧感，舌尖顶了顶上颚，冲林紫萱扯出一个笑来：“不让。你要杀她，从我身上踩过去。”
林紫萱眯了眯眼。她目光落在邓淼森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凡人。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邓淼森吸了吸鼻子，辣条音从嗓子里滚出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知道打不过越要往前凑。你打我一下试试，我喊一嗓子，半殿的人都跑过来围观。堂堂仙门弟子在宫宴上行凶，传出去好听？”
林紫萱指尖的黑光凝了一瞬。
就在这时，邓淼森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花清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攥着她的衣摆，声音又虚又颤：“……姐姐？”
邓淼森偏头看了她一眼。花清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苍白，眼角泛着泪光，但那双杏眼直直地望着她，里面头一次没有厌恶和警惕，只有一种茫然的、脆弱的依赖。
【好感度 8，当前好感度： 2。】
邓淼森回过头，冲林紫萱挑了挑眉。对面那位仙门弃徒沉默了片刻，指尖符箓的黑光缓缓熄灭，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有点意思。”
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裙摆在游廊青砖上拖过，悄无声息，像一阵风散进夜色里。
邓淼森这才松了那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廊柱才站稳。花清清还在她身后揪着她的衣摆，额头抵在她后腰上，浑身抖得厉害。小跨院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和花清清断断续续的呼吸。
邓淼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旧衣裳，再看看花清清攥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忽然想笑。救命恩人剧本，首演成功。
就是不知道明天花清清清醒过来，还记不记得今晚揪着她衣摆喊姐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