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晨光从楼梯转角那扇小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墙面上那道暗痕上,把颜色照得浅了一些,像什么正在褪去的东西。
"分头找,"周己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平一些,像在念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你们两个往老城区深处走,看看夹道尽头那扇被封的窗后面连着什么。徐朗去找那些昨天开着的早餐摊,问问有人见过夜里拖东西的动静没有。"
"那你呢?"沈玉琳看着他。
周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小片从门框上刮下来的木屑。"我留下来想想。"
沈玉琳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她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一些,妄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周己一眼。晨光把妄已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那双眼瞳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
"你一个人?"妄已问。
"一会儿就行。"周己说。
妄已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转身下了楼。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逐级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被旅馆大堂那扇推开又合上的玻璃门吞掉了。
周己还站在原地。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暗痕从他脚边斜斜地延伸到楼梯口,颜色渐渐变淡,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他走进那扇空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扎马尾女孩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拿起那只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昨晚十一点零三分的最后画面——是一个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只打了两个字:"他来——"
周己把手机放回原位。
他合上那扇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了。猎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两半十字架放在猎刀旁边。他在床边坐下,后背靠着床头板,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亮色的长条。
他想了一件事。
如果他是那个凶手——那个晚上把扎马尾的女孩从房间里拖出来、拖下楼梯、拖到某个地方去的人——他会怎么做?
他从操作台前开始想。操作台,案板,剔骨刀。那个儿子有木质的左臂和右腿,但他换下来的旧零件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换下来的旧零件不是被丢弃的,而是被收集的,被拼接到别的东西上。
拼接。
周己在黑暗中闭着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具身体。那具身体不属于同一个人——左手来自一个人,右腿来自另一个人,躯干来自第三个人,头部来自第四个人。所有零件被收集起来,组装在一起,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
那个儿子,就是在收集零件。
周己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如果他是那个收集零件的人,他会选择什么样的零件?年轻的、完好的、没有瑕疵的。扎马尾的女孩年轻,四肢修长,没有明显的外伤。她是最合适的零件之一。
他想到了那个操作台上被割喉的圆脸男人。那具身体是完整的,没有被拆解。说明那个男人不是零件,他是别的用途——或者是被处理掉的,或者是被留下来做标本的。
周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面前,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纹。掌心有一些浅淡的细线,交错着,没有一条是直的。
如果他是凶手,他也会选择扎马尾的女孩。年轻、瘦、好搬动。如果他是凶手,他会在夜里、在所有人都睡沉的时候动手。如果他是凶手,他会从窗户进来——窗台上那两个指印是从外面按进去的,不是从里面推出去的。
但如果他是凶手,他会怎么处理那具身体?
周己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他想到了那扇通往地下的暗门,那个儿子说"爸爸在下面"的台阶。他想到了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和夹道尽头的砖墙,木条上新钉的铁钉。他想到了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的木箱和蜷缩的骨架。
地下。夹道。歪脖子树。
这些点连起来,是一条路。从火锅店的地下室出去,经过夹道,通到歪脖子树。如果扎马尾的女孩昨晚被拖走了,她最后被安置的地方,就在那条路线的终点。
周己把手松开,呼出一口长气。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还是稳的。他在这段代入凶手的过程里没有感到任何恐惧或厌恶,甚至有一丝莫名的顺畅,像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嵌进一个刚好吻合的槽口里。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会抗拒,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在想"如果我来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方案比目前发生的还要精细一些——选材、时机、处理方式、运输路线、最终安置。每一步都有更优解。
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把一杯满到边缘的水慢慢放回桌面上。
不继续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边。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层,腻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像被指甲刮过的长痕。他盯着那道长痕看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变沉,眼皮开始往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很轻,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砖墙,像说话声被水泡过之后传上来的那种闷闷的、模糊的音质。
他猛地清醒了。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旅馆大堂的方向。一个女人的声音——低、短、像在问什么;另一个声音也是低的,但更脆一些,像瓷片互相碰触。
周己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砖上。地面是凉的,冷意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把脸贴到玻璃上往外看。
楼下是旅馆后面的小院子,堆着一些空纸箱和一只翻倒的塑料桶。院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连接着火锅店的方向。但声音的来源不是那条巷子,而是旅馆正面的方向——大堂门口。
他换了个角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
楼下大堂的玻璃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把门口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白。有两个人在那小块光亮里站着——一个短发女人,穿着旅馆前台的深蓝色围裙;另一个身形小一些,穿白色上衣,背对着周己的方向。
是那个儿子。他站在前台女人面前,脊背挺直,白T恤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前台女人低着头在跟他说什么,语速不快,但嘴唇的翕动很密。儿子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偏一偏头,像一个在认真听大人说话的小孩。
周己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冷而干,带着一点烟草和旧纸箱的气味。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但对话已经接近尾声了。
"……明天晚上,"前台女人的声音传来,短促的,"老时间。"
"好。"儿子的声音脆脆的,"爸爸说谢谢您。"
前台女人没有回答。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掸掉一粒灰尘,然后她转身进了大堂,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子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夜风把他白T恤的下摆撩起来一角,露出腰际那条没拆完的布条——和昨天假腿接口处缠的一模一样,只是缠的位置到了腰上。
周己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那个背影很小,瘦削的,动作安静得像一截被风吹过去的纸片。
他慢慢把窗户合上,窗帘重新拉严。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脚底传来的凉意已经没那么明显了,可能是地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
前台女人。老板娘。她认得那个小孩。而且她说的"老时间",说明他们已经约好过不止一次。
周己走回床边坐下,把脚收上来,脚底板蹭了一下被单边缘。猎刀还放在桌面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刀柄上,把金属磨成一小截冷白色的光条。
他伸手拿起那把猎刀,指尖沿着刀脊慢慢划过去,从刀柄到刀尖,再折回来。刀的凉意贴着他的指腹,很稳定。
他不确定前台女人和儿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确定了另一件事——扎马尾的女孩昨晚被拖走的方向,和儿子今晚离开的方向是同一个。
巷口。拐角。歪脖子树。
底下那扇被封住的暗窗。
他放下猎刀,靠回床头。眼睛没有闭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在黑暗中慢慢描它弯曲的走向。裂缝从墙角出发,穿过整块天花板,蜿蜒到另一侧墙壁的边缘才消失。
他想,明天天亮之前,这条裂缝的样子他会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