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水泥地冷硬,踩上去像是踩在被冻住的骨头上。周己走完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微微泛黄的暖色,像有人把陈年的纱布揭开了一层。他走在最前头,身后的脚步声分成三股——妄已的轻而稳,沈玉琳的踩着碎步,徐朗的沉而慢,像每一步都在往下压什么东西。
他们在街口停下来。左右两条路,一条通往旅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老城区。火锅店的红灯笼在他们身后远处缩成一粒模糊的红点,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回去。"周己说。
四个人回了旅馆。大堂的短发老板娘刚换了一壶新茶,正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她头也没抬,扔了一句话:"还有一间空房,你们要是加人的话,多补一个积分。"周己看了徐朗一眼,徐朗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旧式的小皮夹,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凭证。
"副本临时的积分券,"徐朗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够吗?"
老板娘捏起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第四把钥匙丢在台面上。钥匙落在木头表面的声音"铛"一声,清脆得不像这个早晨该有的动静。
徐朗拿了钥匙上楼。周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肩膀绷着的一个弧度,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他开了走廊最里面的那间房,推门的时候犹豫了两秒,侧过头看了周己一眼。
"你等会儿有事叫我。"徐朗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闪身进去关上了门。
周己站了两秒,听着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那把锁和老式弹子锁不一样,是最近才换的,锁芯很新。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妄已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泡的热茶,雾气在走廊的光线里腾成一小团白色的絮。
"觉得他怎么样?"妄已问。
"可以用。"周己进了房间,靠在窗台上。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带着外面老城区那种混着煤气和湿水泥的气味。他摸出口袋里那两半十字架,掰开的断面吻合得严丝合缝,像原本就是一块完整的金属被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他在窗边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半十字架,指尖沿着断面摸过一遍。断面不像是自然磨损断裂的,边缘太整齐,像被什么工具切割过。正面那枚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第六十三次。"反面那枚刻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正是徐朗说他爸爸最后出现的时间。
周己把两半合在一起,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金属被体温焐热了,棱角还是硌人。
妄已走进来,把第二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没走,靠在桌边看他。
"十字架是店老板的。"周己把两半分开摊在掌心里,"其中一半在操作台上那个男人手里攥着。另一半在火锅店外面的人身上。"
"你是说还有另一个人。也带着这个。"
周己点了一下头。"系统让找爸爸。店里的老板娘死了,她儿子杀了她和她老公。但那个老公——操作台上那个圆脸的——他手上攥着十字架的一半,说明他死前还攥着什么东西。他可能不是'爸爸'本体。他只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妄已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了那两半十字架片刻,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被慢慢泡开的茶叶。
沈玉琳在隔壁阳台喊了一声。周己探头出去,看到她正举着手机往火锅店的方向拍照,镜头拉得很近,拍到的是火锅店门口那块小黑板。今天黑板上的粉笔字换了新内容:"今日推荐:招牌嫩牛肉、脆毛肚、新鲜脑花。本店老顾客回馈,今日消费打八折。"
"新鲜脑花。"沈玉琳放下手机,脸从阳台栏杆后面露出来,"你觉得他们昨晚上死成那样,今天还有谁在写黑板?"
"儿子。"周己说。
"他胳膊不是断了?"
"断了也能写。"周己收回身,把两半十字架放进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把什么东西往深处压。
白天他们做了一件事——走街串巷地摸清楚了这家火锅店方圆五百米的布局。老城区像一张蜘蛛网,窄巷交错,屋檐低垂,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里干巴巴地拍打墙壁。许多店铺门脸都关着,铁皮卷帘门上积着薄灰,像很久没被拉开过。偶尔有开着的小卖部或早餐摊,摊主们的目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既不好奇也不警惕,像看几颗被风吹过来的石子。
陈旧的楼房之间有夹道,夹道尽头堆满了废弃的泡沫箱和折断的塑料椅。徐朗在经过其中一条夹道的时候忽然蹲下来,从泡沫箱底下翻出来一只球鞋——男款,已经穿得很旧了,鞋底磨得快平了。他把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花纹,又看了看鞋舌内侧的尺码标。
"我爸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己能听见。
"你确定?"
"43码,跟我爸脚一样。他穿了三年那双鞋,鞋底内侧磨得比外侧厉害,因为他走路内八。"徐朗把球鞋翻了个面,鞋底内侧的磨损纹路确实比外侧深得多。他把鞋放回泡沫箱底下,用一张废纸板盖住了。
"他来过这里。"徐朗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尘,"他最后一天走的路,就是从这家店到这儿的。"
周己站在夹道口往里面看。夹道大约七八米深,两边墙壁上爬满了青灰色的霉斑,墙根处长着一簇簇暗绿色的苔藓。夹道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上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窗板钉着十字交叉的木条。
"那些木条是后来钉的。"妄已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钉子帽很新,没生锈。最近几个月才封上的。"
周己踩着碎砖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前。铁钉确实是新的,露出木条表面的一截还泛着金属的本色,没有被氧化发黑。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木条边缘——有新刮出来的木茬,颜色比老木头浅。封上不会太久,或许就在最近一个月内。
他往回退了两步,抬头看那扇窗户上方。二楼有一扇同样被封死的窗,窗台外面放着一只空花盆,盆里的泥土干裂了,露出半截枯死的根茎。
"有人不想让别人从这儿看到什么。"周己把那根枯茎掰了一小截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了一趟火锅店门口。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看到那扇玻璃门关着,门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暂停营业一晚,明日照常。"
红灯笼还亮着,像两只假的眼睛在暮色里眨都不眨一下。
"今晚不去了。"周己站在街对面电线杆底下,看着那两盏红灯,"今晚回去睡觉。什么都别动。"
妄已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张又合上了,什么都没问。沈玉琳已经在往回走了,徐朗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团模糊的暗影,像是在走动,又像是只有光本身在晃。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了房间。周己洗澡的时候水是温的,不算热,龙头开久了才慢慢暖起来。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他用手掌抹开一道缝,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眼底下有一小片暗色的影。他看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水,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猎刀放在枕头上,刀柄被毛巾蹭出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隔壁妄已的房间里一直有翻书页的声响,像在翻什么纸质的东西,很慢,一页一页地过。那声音隔着一道薄墙传过来,间歇性的,像某种古老节拍器的摆动。
周己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飞蛾又来了,扑棱棱地撞着灯罩,像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半枚十字架的断面、铁钉的新茬、徐朗父亲那只磨偏了内侧的球鞋。
这些碎片凑在一起,还缺一块。缺的那块形状暧昧,像被什么遮住了。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吸,呼吸越来越深,像沉进一洼温热的沼泽里。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的。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热气,像一颗被抛进冷水里的滚烫石子。
"新出锅的!招牌嫩牛肉!现切现涮!走过路过别错过!"
周己坐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咔"一声轻响。他在床上坐了两秒,然后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朝楼下看去。
火锅店门口。
白T恤、干净短发、小麦色的笑脸。儿子站在店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码着几碟码好盘的肉片,薄而透亮,在晨光里泛着微红的光泽。他正朝路过的行人笑着招呼,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种招揽生意的热络和乖巧。
他的手臂好好的。两只手都端着托盘,稳稳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盘子的角度,没有一丝折断的痕迹。
周己的指尖扣紧了窗帘布。
他没有立刻叫其他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白T恤的男孩在寒暄、在笑、在把托盘递给一位过路的老人,在老人低头看肉片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所有动作流畅而自然,像任何一家早餐店的年轻伙计。
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这根手臂被妄已别到关节脱臼,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现在它好好的。
周己放下窗帘,拿起枕头底下的猎刀插进腰带里,拉上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妄已也正好打开了门,他手里还攥着昨晚翻的那本书——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册子——但他没在看书,他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正好能看到火锅店的半面墙。
"你看到了。"周己说。
"看到他在叫卖了。"妄已把书合上,"昨晚他躺在小房间里哭的时候,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他的手折的那个角度,不接好是动不了的。"
"他是怎么好的?"
妄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有几种可能。一种是这副本每晚重置,死人复活,伤好如初。一种是这个儿子本来就不是活人,他是一段循环,每天晚上从零开始。还有一种是——"他顿了一下,"他有别的来源。他碎不了。"
徐朗的房门在两人身后"咔"一下打开了。他穿戴整齐,连帽衫的帽子扣着,脸色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那种青白,但眼神亮得发烫。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楼下看。
看了三秒。然后他攥紧了窗台边缘的木质窗框,指节泛白。
"他没死。"徐朗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
"他没死。"周己重复了一遍,然后拢了一下外套前襟,转身往楼梯口走。"下去看看。"
四个人下楼的时候,旅馆大堂里那位短发老板娘正在煮一壶新茶。她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在徐朗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往茶壶里添水。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晨风,混着火锅底料的牛油香,被朝阳晒得温温的,暖洋洋地扑在脸上。
他们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儿子已经卖完了那几碟肉片,正弯着腰把空托盘放回门口的矮桌上。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街对面,准确地落在四个人所站的位置。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腼腆、干净、带着一种朴素的、像真正在开心见到他们的喜悦。他甚至还抬起手,朝他们轻轻挥了两下,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们又来了。"他说,声音隔着半条街清晰地传过来,带着晨光的热度,"今天肉特别嫩,新进的货,我推荐你们点那个招牌脑花。很好吃的。"
他说"脑花"的时候,白净的脸颊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嘴角的笑意盈盈的,像真的在推荐一样值得骄傲的食物。
徐朗往前走了一步。周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把他拦在了原地。
"别动。"周己的声音低而平,"现在是早上,光线太亮,路上有人。他手里没有刀,但他店里有。"
徐朗的脚步骤然顿住。他那双烧干了的黑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个笑盈盈的男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烧红的炭被水猛地浇灭了。
儿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进了店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店门玻璃上映着他转过去的背影,白T恤的下摆被晨风撩起来一角,露出腰际一小截皮肤。那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没有擦伤,没有昨晚被妄已别断手臂之后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干净得像刚刚剥了壳的鸡蛋。
周己看着那道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的背影,把口袋里那两半十字架捏在手心里。金属断面硌着指腹,冰凉的、硬的,像一小块被掰开的骨头。
沈玉琳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晨风扯碎了。妄已站在周己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看火锅店,而是一直在看周己的侧脸。
周己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下颌线上,温热的,像一枚没有声息的印章。
他收回目光,把十字架放回口袋深处,然后把领口拉链拉到顶,扣住了下巴。
"走吧。"他说,"先回去。"
四个人转身往旅馆方向走的时候,背后火锅店的玻璃门忽然又被推开了。儿子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清脆得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
"爸爸说今天会有客人来。你们下午来呀,给你们留位置。"
周己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站在街中间,转过头。儿子已经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白净的、微笑的、腼腆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们伸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握什么。
"爸爸说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门合上了。暖黄色的灯在玻璃后面亮着,像一只闭上了又睁开的眼睛。
周己站了两秒。妄已在他身边停住了脚步,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像水面薄冰下的暗流。
"他说爸爸。"妄已的声音低得只有周己能听见。
"他嘴里说的爸爸。"周己转回身,重新迈步,"不是昨天操作台上那个。那个人已经死透了。他说的爸爸,是另一个。"
"谁?"
周己没有回答。他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口袋里那两半十字架被他捏得微微发烫。金属在他掌心烙出一枚半圆形的印子,浅红的,像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早晨的天光。灰白的云层正在慢慢裂开,露出底下淡蓝色的裂隙,像有人从幕布后面用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
副本还没完。而且,还在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