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家生物公司最仗势欺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不是临时变更访问时间,不是将原本长达30分钟的参观环节压缩到5分钟,也不是勒令报社将通稿以及还没着落的访谈稿上交管理层过目,须获得一致同意才可面世,而是禁止任何外来车辆开进他们的地下停车场。
忘了交代,这家生物公司的名称是Aell Co.,拼法看起来像是“地狱”的某种变体。
早在宣扬“外星人的命也是命”的游行队伍聚集在它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前,这里的停车场就已经开始排外。
我顶着烈日穿过两条街,来到临时停放我那台二手轿车的路旁,不出意外收到一张罚单。
今日赔进去的钱不差这么点儿。
空调的制冷系统不太灵光,在它正式生成冷气之前,我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翻看起Aell崭新的介绍手册。这是一早进大堂时在等候区顺手取的,可见我为了见那坨黑色的小鼻屎等了多久。
公司简介、办事处地址、资方介绍、管理层介绍(每个人身着休闲装,喜笑颜开,展现极具欺骗性的亲和力,不像科研机构,倒像专干幼儿教育的),最后还有那间如今备受瞩目的观察室的资料。
在第一列最显眼的位置、最让人感到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那张脸之下,写着一行字:艾里,男,30岁,研究科学家,地外生物研究领域升起的新星。
这张照片显然记录的是他学生时期的样貌。他身穿学士服,手捧学士帽,梳着清爽的短发,冷着脸,背景是一面墙,挂着一所名校的立体徽标——和我竟是校友。
我将手册扔向副驾座,趴在方向盘上为自己的失误缓了好一阵,然后将冷气调低,重重踩下油门。
我任职的报社坐落于城市另一端,一个十分僻静、设施不太齐全的地段,只有一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有散落于附近的几处民居。
一间影响力堪比一只蚂蚁的报社,如何能揽下大活,拿到一手资料,成为Aell面向社会的传声筒?
我不清楚其中的利益纠葛,或许我们的股东在商超买婴儿奶粉时,意外掌握了Aell高层出轨的证据也说不定。
往后我会弄明白。
驾车回程期间,主编打了不下十通电话,我知道不该无视,这不符合我一贯谨遵的职场准则,也显得鸵鸟、回避责任,但我和他都急需冷静。
一小时后,我将车稳稳停在不会产生任何罚单的范围内,一头扎进便利店。
店员小哥顶着黑色的爆炸头,发质粗硬,让他的肩膀上看起来像长了颗与KA098-1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他正趴在收银台内,面朝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观看篮球比赛的录播。我依稀记得前两天光顾这里时,他也在看同样的频道。
现下对外星生物的处境置身事外的群体可不多见,他坚持不关注时事的态度令我感到欣慰。这意味着,如果我那些眼观四路的同行们打算将我冒犯艾里先生的糗事登报,以此获得社会关注,爆炸头也会是最后一个知晓这则新闻的人。这让我在面对他时感到松快。
我闲逛两圈,象征性地拿了一瓶水,从兜里掏出艾里给我的那副手套,问他:“有同款吗?”
爆炸头敷衍地侧了一下身。
根据我上一次晨起健身时做转体运动的经验,他根本不可能看清我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好在他的嗓门还算称职,没被裁判的声音盖过去:“自己去货架上找找!”
再偏僻的便利店也有急救用品可卖,在一堆摆放杂乱的商品之中找一副无菌手套,意外地比在空旷的玻璃罩内找一只外星生物简单得多。
我检视每个货架,在最角落发现了目标。我拿起来掂了掂,隔着包装对比颜色、尺寸,确认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此地售价仅0.8朗克。
艾里骗走了我大约一个汉堡的钱。
在冒犯一个看上去自尊心极强的显贵后,我付出的代价居然跟淋了两滴毛毛雨差不多,实在不合常理。
说起来,艾里为何不在我第一次称他“女士”的时候一脚将我踹翻在地?这样我还好受些。
要琢磨Aell究竟是“恶趣味的人”更多一些,还是“宽宏大量的人”更多一些,现在都不是时机,办公室里还有一位比他们更可怕的存在。
我构思着辞职信的内容……
亲爱的主编,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背井离乡,探索沙漠去了,兴许那里的气候适合保存尸体。如果百年之后人类的探险精神尚未磨灭,或许会有探险家愿意将我从沙子里刨出来,背回现代社会,放进玻璃罩里观察。他们不会责怪我错辨了他人的性别,只会研究我的表情为何如此悲伤。我有跟艾里先生道过歉,最后被他轰了出来。如果您需要我再次去Aell的建筑楼前跪地请求他的原谅,我很愿意,这是我应该担起的责任。只是那里现在挤满了抗议的人群,如果我被当成他们中的一员,恐怕只会让现状越来越糟……
我埋头将瓶装水和新手套一并递去结账,打算带回去清扫工位。
“老兄,怎么了?你脸色很不好。”
爆炸头的关心来得突然,我捂着脸,结巴了好一阵,最后坦白道:“我把工作搞砸了……”
未得回应。
抬头一看,中场休息结束,他早已放下条形码扫描枪,把脑袋转了回去。
主编的办公室锁着门,百叶扇拉到顶,这里的玻璃窗显得有些渺小,不难看清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最近同事们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去采访抗议群体,有人去接触制作KA098-1衍生产品的工作室。因此明明是办公时间,却只有人事和财务严守在开放式的工位上。
人事经理是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女士,对劳动法把控严格,据说还是工会代表。作为一个打工人,我乐于与她搞好关系。
我将录音笔的内容导出,端着笔记本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莉莎夫人,主编人呢?”
“什么?”
忘了说,她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朵不太好。
我瞄了眼不远处的财务,对方正戴着耳机枕在桌上睡觉,希望她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我凑近莉莎夫人,大声重复:“主——编——去——哪——里——了?”
她眨眨眼睛,眼角的皱纹随之起伏:“半个小时间接到一通电话出去了。对了,瑞尔斯,你是不是闯祸了?他临走之前可是大骂了你一顿。”
“是……”
“别气馁,我也经历过更年期,我懂那种稍纵即逝的怒火。”
“没那么简单,”我叹了口气,“很严重的错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莉莎夫人的眼神十分怜爱:“需要帮助吗?”
我干笑两声:“那您能为我介绍一份新工作吗?”
她歪着脑袋,继续朝我眨眼,装没听到。
“好吧,我开玩笑呢。”
尴尬的沉默延续了片刻,我下定决心找她讨要辞职通知的模板,可在此之前,电话响起,是主编。
即便莉莎夫人的耳朵再不好,我也不打算让她见证我挨骂的场面。
我起身走往楼道,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预判性地将听筒拿远了。
“瑞尔斯!瑞尔斯!”
“主编……对不起……”
“你小子!真不愧是你!”
“很抱歉……但我会想方设法弥补……”
“Aell敲定要与我们长期合作了!”
我不可置信:“您、您说什么?”
“这几天辛苦你了。今天下午给你放假,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点准时去Aell报道!哈哈哈哈——”
可以想见他的啤酒肚此刻正剧烈地抖动。
“为什么啊?他们应该也告诉过您了,我闯祸了。”
“瑞尔斯,我们都太小心眼了,人家根本不在意。”刚才的笑声似乎让主编扯坏了嗓子,他咳了两下,继续说道,“联络人刚才找我面谈,他们急需一个有胆量的人与那小怪物亲密接触,似乎是为了收集什么数据。大好机会啊,瑞尔斯,我们可以获得很多很多的素材!你发达了!”
……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手在发抖。
厚重的金属大门、尺寸夸张的防弹玻璃、位于不同楼层且距观察室绝对安全距离的研究员操作台,如果将这样的布局公之于众,连小学生都能说出道理,因为里面关着一个未知的生物,连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也尚未能探究清楚的未知生物。
对方的提议绝对不是机遇,而是陷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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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