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家生物公司花了大价钱，给观察室装了三面直通天顶的落地玻璃，单向的，质量分布均匀，防弹，防爆，防腐蚀，防……恕我知识面窄，对玻璃市场的前沿科技一问三不知。
我追问：“爱丽女士，你刚才说，那些大玻璃还有什么亮点？”
“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爱丽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掏出一张卡片，贴上方形的发光装置，“嘀”声响起，观察室厚重的大门均匀分成两块，沿着凹槽无声地划进左右两边的墙壁内。她脚下生风，笔直前跨，白色的实验袍带起消毒水的气味，剐蹭上我的膝侧，对我这条软趴、破旧的牛仔裤造成了纳米级的伤害。
她低位束起松散的麻花辫利落地甩动着，瞬间与我拉开距离。她暗下关门键时更是从容不迫，让我联想起将敌人堆成尸山后帅气离场的超级英雄……我短距离冲刺。
她差点让门把我夹成薄片。
我难道是连接上了她对话系统的幽灵吗？我难道没有引人注意的物理体积吗？
好吧，我不能因为爱丽没有对我施展一些基本商务礼仪，自顾自地认为她讨厌我，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谁会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展现出这么大的恶意？
虽然我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看向身后重新严丝合缝的大门，那里传来令人牙痒的金属嘎吱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大概是锁合的动静。
我整理好心率，将那根香烟粗细的录音笔举回原位，紧跟在爱丽的左后方。我赌她是个右惯手，她在操作一些精细设备时，或许就能察觉到我的体贴。
我想多了。
门关上后，爱丽立马抬起手臂，将我拦在白线划定的区域内，警告道：“访客只能到这里。”
我的身份被划定在“访客”范畴无可厚非，说明她的冷酷可能不只针对我，面对那些比我贵重得多的人物，她或许也会这么严格。
我松了口气，有继续推进采访工作的可能。
我抬眼望去。三块玻璃看不到一丝污垢，仿佛过分干净的空气，只在拐角的结合处突显出一丝存在感。剩下一面是坚固的灰白色墙体。来时我调查过，那里埋着针对研究对象的维生装置和防御系统。整个观察室的挑高顶得上三四层普通楼房。
数十个摄像头分布在玻璃罩内的各个角落，有的连接着摇臂，固定在墙面和玻璃上，有的内置在工作机器人中。现在是午休时间，它们似乎处于待机状态。
加之高处的无影灯朝玻璃罩内投下大面积光线，让我所处的空间无限趋近于小说家对科幻世界的想象。
我没见过世面，于是张大了嘴。
马上，我就要成为能在当下亲眼见到外星生物的极少数人类之一了。
我难抑好奇心，眯起眼。我的视力不算差，美中不足的是忘了调查研究对象的尺寸，这种失职可以临场弥补。我一寸寸扫过，像在保险柜里找一只蚂蚁。
在爱丽不耐地看了两次表后，我终于在隔离区靠左的位置捕捉到一个黑色的小东西，跟小型犬差不多大。
“爱丽女士，我能走近看吗？”因为实在看不清。
“不行。”
“用手机摄像头放大看呢？”
“不允许拍照。”
“我不会按下快门的。”
她冷笑：“不行。”
我琢磨她的反应，最后归结于新闻撰稿人背负了太多污名，她不相信我的承诺。
我将录音笔暂时收进胸袋，严守“白线以内”的规则，探出上半身，圈起拇指和食指，企图利用小孔成像的原理。
透过比咖啡三品管还纤细的视野，我恰好看到那黑色的生物正抬起身体，露出细长的前肢。它撅起后半部分，做出类似于猫伸懒腰的动作，前肢末端延伸出小小的脚掌，可惜看不清形状。
摄像头捕捉到动态信号，晃动了一瞬。
我遗憾地放下双手，这通操作令我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爱丽在白线外小步走动，一手叉腰，一手摩挲下巴，用探究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一瞬间，我分不清我与那玻璃罩内的东西到底谁才是研究对象。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些意味，那种“你难道是傻子？”的意味。
我立正，用困惑的目光回击。
爱丽似乎欣赏够了我的蠢样，转身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掏出一副小型望远镜。
“用这个试试。”
看来人类善解人意的底色并未从她身上消失，在封闭环境内待太久，确实会让一些人在人际关系上放松警惕。
我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
“对了，你戴手套了吧？”
我梦醒似的猛睁了一下双眼：“啊？”
爱丽撇下嘴角：“戴上干净的手套，才能用我的望远镜。你们身上的细菌太多了。”
“我五分钟前洗过手了，”我将指头蜷进掌心，搓了搓，略显干燥，“用你们演示的步骤，你们的消毒液。”
“不够。来这么神圣的工作场所不知道备副手套吗？”
“我……”这难道是什么常识吗？我得向主编求证，毕竟培训讲义里没有这一则。
爱丽用鼻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眼神责备：“手套我来提供，这些耗材本来要走报销流程，访客的我报不了，你需要单独付我5.8朗克，明白吗？”
入乡随俗，她的指令就是真理，我毫无办法，只能掏出手机付款，但百分之三百确信她报的不是进货价。
在她居高临下的指导中，我学会了如何正确穿戴手套。
呼——终于——
举起望远镜的那一刻，我感动得几乎流泪。此时的我大概能理解寻亲节目里那些夸张的哭声。
我眨去眼睛上的水雾，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
那小东西从上到下黑乎乎的，背上附了一层类似于鳞片的物质，看起来像是沾了水的砂砾，质地应是粗糙的。它足上有三趾，有薄薄的蹼连接，整个身体没有类似于“脑袋”或者“眼睛”的部位，我只能粗略通过它的脚掌朝向判断其正面。
当然，要决定“正面”的所在，可能还要结合其他的生物学考量因素，但有一定我很确定……
“原来这就是KA098-1的真身啊！”我字正腔圆，信心十足地背出它的代号。
爱丽不为所动。
我收回余光，摆出好学生去博物馆的架势，继续将眼睛对准目镜。
小家伙跟石头一样静止不动。
此刻，我作为非学者以及非研究人员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充分满足，走神在所难免。
怎样才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外星生物”本身足够吸引眼球了，有关KA098-1的报道层出不穷，我必须想出更新颖的观点去竞争点击率……在这家生物公司发布正式的研究报告之前。
“外星生物征服地球前的一次试探”？
不行，这玩意根本看不出任何威胁，可再不起眼的生物也是生物链的一环，我们或许把外星人的宠物犬绑来了，它的主人迟早会端着激光枪找上门。
针对这家生物公司来点儿阴谋论？他们争取KA098-1的研究权，肯定不止满足好奇心这么简单。
不行不行，他们背后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我不能引火烧身……
“时间到了。”
我回过神，爱丽轻点腕表，随后毫不客气地夺走望远镜。她不愿给我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掏出身份识别卡，快速输入开门指令。
大约是担心意外发生，开门比关门总是多一道程序。
我不舍地回望小家伙。
这些冷酷的研究人员应该给它取一个更通俗的昵称，比如“乌鸡”什么的。
正当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乌鸡的“腹部”闪了一下红光。
爱丽在催促我。
我抬眼扫视，周围的摄像头没有反应，兴许是我看花了眼。
五分钟的访问结束，感觉有一年那么长，与爱丽令人如坐针毡的存在感有关。
观察室安设在地下十二层，返回大堂的路上，需要乘坐一段很长的电梯，我不想浪费这段路程，于是极尽谄媚，找她搭话：“爱丽女士，感谢您愿意牺牲午休时间协助我完成报道。您看，我对您的采访安排在什么时间合适？如果您接下来几天都没空，安排其他人配合我可好？”
我简直要为我的语言艺术鼓掌！
而爱丽，她背靠电梯内的扶杆假寐，眼睛都没抬，只是回以冷笑。
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的她？
剩下这十几秒出奇难熬，银白色的轿厢反射出她的身影。她穿着平底皮鞋，竟然还比我这个身高处于平均水平以上的男性还高出一个头。她的脑袋里一定在构思一些刻薄话，我还是保持安静为妙。
电梯门开，我松了口气。
穿着女式制服的协导员小姐站在门口，微笑着朝我点头，让我交回访客证。
我照办。那张塑封小卡片还没在我裤袋里捂热，掏出来时还是冷冰冰的。
协导员小姐转了个方向：“艾里先生，辛苦了，总裁让您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看来他们还有公事要聊，我该识相离开了……等等。
先生？
失策。
我总算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她……他了。
他的麻花辫甩向背后，现在在我眼前的，是艾里勾起嘴角的脸，非常有商务感，没有笑意：“这位先生，采访没必要继续。这是个对人类发展至关重要的项目，贵社如果想与我们接触，至少派一个能分清人类生物性别的家伙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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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