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在学校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天。
上午的课他基本没听进去，下午的课他基本没醒着。
白知在旁边一会儿跟他说小话，一会儿趴下睡觉，醒了就吃零食，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就瞎蒙，蒙错了就嬉皮笑脸地坐下，脸皮厚得让许意想鼓掌。
一天的课下来，许意脑子里只装了两件事：放学怎么走，以及中午的饭真难吃。
下午五点，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桌椅拖得吱嘎响，人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涌。许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笔一根一根装进笔袋，拉链拉好，站起来，混在人流里走出了教学楼。
走到校门口他就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条马路，两边都是陌生的店铺，左右各一条巷子，中间还有一个红绿灯。他完全想不起来早上是从哪条路来的。他前不久才搬过来，总共就出过两次门，一次从车站过来，一次今天早上。他方向感不差，但早上白知带路的时候他压根没在记。
他站在原地，头脑风暴。
打车？对，可以打车。他的手伸向口袋，只要叫个车，报个地址就——
等等，地址是什么？
许意的手停在口袋边上。
他家……不对，那个家……叫什么小区来着？他妈好像说过，白叔也说过，白知好像也说过。但他一个都没往脑子里去。他拼命回忆，脑中闪过很多无关紧要的画面。
靠，真忘了。
许意站在校门口，面无表情，内心在疯狂骂人。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白知和一帮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校门另一侧走出去，笑声很大，不知道谁在说什么，白知仰着头笑，手搭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肩上，整个人往后仰着走，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跟个二流子一样。
二流子们拐了个弯，往左边那条路走了。
许意心下一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群人的背影，思考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一件事：非常谨慎地，隔着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非常之谨慎，他甚至不敢走太快，怕脚步声被听见。也不敢走太慢，怕跟丢。白知那群人一路打打闹闹，笑声不断，倒是给了他很好的掩护。只要沿着声音走就不会跟丢。许意缩在路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走路的人，而不是一个跟踪别人的变态。
走了约莫十分钟，许意才发觉不太对。
他记得早上来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小学，有一个菜市场，还有一个连锁的杂牌便利店。但现在他们走的这条路，两边全是旧居民楼，楼底下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墙根蹲着几只野猫。没有小学，没有菜市场，也没有便利店。
难道自己跟错方向了？
但白知就在前面那堆人里，方向应该没错才是。
又拐了两个弯，那群人终于停了下来。许意远远地看见他们走进了一栋楼，楼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箱，灯箱上的字看不太清，但红红绿绿地闪着一股廉价感。许意隔得远远的，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瞧了一眼。
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的电脑屏幕亮着，耳机挂在脖子上的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的人，还有大呼小叫地在骂街的人。
网吧。
妈的怎么是网吧。
许意蹲在路边，蹲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本来打算跟到路口认出来就行了，谁知道这群人直接来了网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蹲在这里等白知出来，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二，自己找路回去，但他连小区名都不知道，大概率会在外面绕到半夜。
还有第三个选择：进去找白知。
许意想到这个选项就生理性地抗拒。他就没主动找过除了他妈以外的任何人说话。更别说在这种地方，对着白知，还要面对他那群朋友的面。
他进去之后该怎么解释？说自己一路跟过来的？那不是变态是什么？而且他该怎么开口？叫喂？叫白知？叫白痴？不不不……
还是叫哥哥？
许意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
我许意长这么大，就没丢过这样的人！
他纠结了大概十分钟。每一秒都在想我干脆自己走吧，但每一秒也都清楚自己根本不知道往哪走。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网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偶尔有人往他这边瞥一眼，许意恨不得钻进下水道里。
最后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又蹲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网吧的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染了一头红毛的年轻男人，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口道：“还有机子，要玩多久？”
许意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紧张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说：“我……找人。”
“找谁？”
许意往里面看了一圈，网吧不大，但光线暗，角落里全是电脑屏幕的蓝光，一张张脸被映得像鬼脸。他眯着眼找了半天，终于在靠里的一排看到了白知。他坐在椅子上，旁边围着五六个人，都在看一台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
许意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前台了然，扭过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白知——有人找你——”
整个网吧的人都看过来了。
许意在心里把自己和前台小哥掐死了一万遍。
那边的笑声停了，围在白知身边的人纷纷回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许意看见白知从人群中探出头，先是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那种被打扰了的表情，许意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白知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那个烦躁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许意不太会形容。疑惑？意外？好像还带着点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来，因为网吧的灯太暗了。
白知从椅子上跳下来，穿过一排排电脑走过来。
他走到许意面前，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下。许意站在那里，脸烧得厉害，耳朵尖大概已经红透了。他能感觉到那桌人还在看，目光特别扎人。
“你怎么在这儿？”白知问，语气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许意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分钟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最后他选了一个最怂、最没出息、但至少不算撒谎的答非所问的说法：“……回去的路。”
他说完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头顶安静了两秒，随后白知笑了，那笑声很轻，短短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不认路？”
许意没说话。
“那你不早说。”白知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椅背上，转身朝那桌人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你们玩。”
那边传来几声口哨和起哄，有人说“知哥陪嫂子去啊”，白知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滚你妈的”，那帮人笑得更凶了。许意的脸又烧了一层。低着头，跟着白知走出了网吧。
门一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许意才觉得自己能喘上气了。
白知走在前面半步，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许意跟得上。他偏头看了一眼许意，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傻啊，”白知说，“不认路还跟这么远，跟到网吧来了。”
许意没吭声。
“你直接给我发个微信不就完了。”
许意心想，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光顾着纠结怎么开口叫人了，完全忘了还有微信这回事。但转念一想，发微信让他出来接自己，好像也没比进去找人好到哪去。
白知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那条路确实挺绕的，正常人走一遍都记不住。我第一天搬过来的时候也迷过路，我爸在楼上拿大喇叭喊我。”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白知没像早上那样一路解说，只是偶尔冒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许意跟在他后面，不用再去分辨那些乱七八糟的路标和店铺了，只要看着白知的背影就好了。那件松松垮垮的校服挂在他身上，随着步子晃来晃去，后领那里露出一小截后颈，被路灯照得发白。
路过一个小路口的时候，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面，两只眼睛绿莹莹地盯着他们。白知停下来对着咪咪“喵”了一声，那只猫理都没理他，跳下垃圾桶跑了。
白知啧了一下，回头冲许意说：“这边的猫都这么拽。”
许意说：“……随你。”
白知愣了一下，笑道：“你还会接话啊？我以为你只会嗯。”
终于是到楼下，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知抬起头看了一眼楼上，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纱窗透出来。
“到了。”白知说。
随后白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许意的肩膀：“你自己上去吧，我就先不回了。”
许意看着他：“你……”
“出去转转。”白知往后退了一步，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你跟我爸说一声，我不吃晚饭了。”
说完他把手举起来摆了摆，没回头，就这么走了。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进了一条许意不认得的巷子，没了影。
到了七楼，他掏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飘着饭菜味，白国强在厨房里忙，林秀芳在摆碗筷。白国强看见他，笑呵呵地问：“回来了？白知那混小子呢？”
许意换了鞋，想起白知交代的话：“他说他不吃晚饭了。”
白国强脸上的笑僵了僵，接着他很快“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滋滋啦啦的。
“那就不管他。小意，洗手吃饭。”
吃完饭，许意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网吧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是白知回头那一下，烦躁、疑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会儿又是刚才路上白知走在前面半步的背影，校服晃来晃去，后颈被路灯照得发白。
许意把手机掏出来，盯着那个竖大拇指的猫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破事，他想，他大概一点都不了解白知。他们只是被硬凑到一起的两个人，被安排在对门住着，同班坐着，每天见面，稍微熟悉点的陌生人。
许意心里冒出来一点奇怪的念头，他不想这样，做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