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起床吃早饭吃不吃？”
“我不饿。”
“许意，吃了午饭要不要跟我们去超市买东西？”
“不想去。”
林秀芳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饿了就出来找吃的。”
周日一整天，许意就没出房间。
许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暖黄色的墙壁在白天看起来更浅，接近米色。他刷了会儿手机，又眯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了。
白知不在家。
准确地说，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听到白知的声音。偶尔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极轻，像是故意放轻的。
许意闭了闭眼，他和他妈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她不逼许意。
他们搬来之前林女士就说了：“你就当去住几天，不习惯咱们就走”。
许意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呢，他们连行李都搬过来了，南城的房子退了租，押金也还了，哪有什么不习惯就可以走的余地。
半夜，许意睡眠浅，房间隔音也一般，客厅里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断断续续的，但是能听清的。
“……你又去网吧了。”
这是白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跟白天比起来多了很多疲惫和无奈。
“嗯。”白知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跟白天那个插科打诨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答应过我什么？”
“忘了。”
“白知！”
“爸，明天要上学，我睡了。”
许意听见脚步声往走廊这边来，他下意识闭紧了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门外的脚步声走过他的房间，然后是对面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传来白国强的一声叹气，接着就彻底安静了。
许意再次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墙壁。他想起白知白天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他叼着棒棒糖笑，想起他话多得让人头疼的样子。所有人，包括他，都认为白知是那种不会有什么烦恼的人。
他翻了个身，没再多想，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秀芳就把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起来了起来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懒，我看你以后怎么办，第一天上学别给我迟到。”
许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一件衣服被塞进了怀里。通体白色，肩膀和领口是淡蓝的，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干净净。
“你的校服还没到，先穿白知的。”林秀芳一边说一边拉开窗帘，“我跟白叔叔说了，白知有一套备用的，你先穿着。”
许意把校服抖开，白知的码比他大了一点，肩线都宽出了一小截。他套了上去，衣服松松垮垮地挂着，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凑近的时候，领口那里还能闻到另一种气味，是剥完橘子皮留在手上的那种余味。
会是白知身上的味道吗？
许意的手在领口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扣子扣上了。
接着他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刷了牙，洗了脸，头发随便抓了两下，背上书包，拉开门，一气呵成。
白知靠在走廊墙上，低着头在玩手机，看上去颇有一种等候多时的模样。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校服穿在许意身上，有点大，领子有点歪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懵懂感。
白知笑道：“你这是把我衣服穿成睡袍了？”
许意没有鸟他。
白知识趣地收起手机，从他面前走去，往家门口的方向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许意这才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路去的学校，路程不算远，估计也就十五分钟。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许意的瞌睡醒了一半。白知走在前面半步，手插在兜里，嘴里没棒棒糖了，换成一片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一路走一路说，从这里左拐是最近的路……这条巷子里的包子铺酱肉馅的最好吃……前面那个红绿灯要等两次才能过去特别麻烦……许意跟在后面，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困。
好困啊。
为什么人要早起上学啊。
困得眼前的东西都是糊的，白知的声音飘在耳朵边上，像背景白噪音，太助眠了。
到了学校门口，白知把他领到办公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前，敲了敲门，把他往里一推。
“呐，里面就是我们班主任，姓贺，贺施施，我们班人都叫西北风。”
许意呆了一下，没听懂。
“咳咳，姓贺，贺西北风，懂了吧，是不是很好笑？”
完全没有get到笑点在哪的许意：“……”
“哈哈哈哈哈……我先走啦，等会见。”说完这人就跑了。
贺施施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短头发，说话干练，和自己的名字不太一样。
她问了许意几个问题，许意答得也简短，能一个字答完的绝不用两个字。贺施施没再多问，只说等早自习结束就带他去班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抄作业的，吃早餐的，隔着两排对骂的。贺施施拍了拍讲台，教室里才煞有介事地安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许意。以后跟咱们一起学习，大家多照顾。”
许意站在讲台边，垂着眼，点了一下头。
“行了，你坐……”贺施施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白知一个人占着两个座，正趴着补觉。“白知，你旁边不是空着吗？许意坐你那儿去。”
白知被旁边的同学捅醒，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把旁边座位上堆着的书和杂物扒拉到地上，腾出了一块地方。
许意挪步走过去，坐在了白知的左边。
桌子是双人桌，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知道是哪届学长学姐用圆规刻的三八线。许意把书包放在脚下，从里面摸出两支笔和课本。他余光扫了一眼白知的桌面：课本虽然齐全，但每本都卷着边，封面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几本草稿本上面还写了半句话，被撕掉了好多。
第一节是英语。老师在前面讲语法，声音咿咿呜呜的跟催眠曲似的。许意本来就没睡够，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往下沉。旁边的白知却精神了，凑过来小声跟他说话。
“你英语行不行？我跟你说这个老师讲得特别烂，全班都没几个人听。你要不懂的话就问我，我们一起考倒一如何？”
许意真想给这人来上一拳。
白知也不恼，继续叨叨。从英语老师讲到食堂的饭，从食堂的饭讲到篮球队，从篮球队讲到他上周把球砸到了教导主任头上。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悠悠地飘到许意耳边，带着那股橘子皮的味道。
许意没搭话，不过也没嫌弃地挪开。
大概半节课过去，耳边忽然安静了。许意内心深感诧异，侧头看了一眼。白知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知也没醒，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桌椅被拖得吱吱响。许意坐在位置上，没什么可干的，笔帽拆了又盖上，盖了又拆。
前面几排的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许意听得很清楚。
“新来的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许意？”
“嗯，好高冷啊，一句话都不说。”
“感觉好孤僻。”
“长得还蛮帅的，就是太冷淡了知道吧，哎要是跟白知一样我就追他……”
“说得像你不追白知一样！哈哈哈哈！”
“闭嘴啦！”
许意面无表情地把笔帽拧开又拧上，这种评价他早习惯了。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白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教室门口跟外班的一个男生说话。他整个人站得吊儿郎当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根棒棒糖，歪着头听对方讲。
那个男生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白知时不时插一句，每一次插话都能接上对方的话头，有时候是打趣，有时候是附和，有时候是顺着往下问，让对方越说越起劲。
“我靠，真的假的？”
“牛逼牛逼，我觉得吧……”
“那就好。”
那个男生说到最后拍了拍白知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便走了。
紧接着一个女生凑过来，大概是在问他问他上节课的笔记记了没。白知翻了翻自己那本鬼画符一样的笔记本，撕了一页递过去。女生低头一看，上面就写了半行字，还画了只猪。女生骂了他一句，把纸揉成团砸他脸上。白知接住纸团，笑嘻嘻地说“你就说是不是笔记吧”，女生翻了个白眼走了。
许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白知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对方说一句，他接一句。对方停一下，他就找话题填上。他的每一次回应都恰到好处，不冷淡，不越界，不让对方觉得尴尬，就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别人舒服。
就像那天晚上饭桌上一样。
许意记起那碗番茄炒蛋，他当时以为白知是碰巧岔开了话题。现在他才茅塞顿开，不是碰巧，白知对谁都是这样。他就是一个……天生会让人舒服的人。
许意低下头，把笔帽拧上，没有再打开。
旁边有几个人凑到白知身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什么，白知被围在中间，笑声很大，传遍了半个教室。许意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空白的笔记本，耳边是那些他插不进去的对话和笑声。
一股烦躁蔓延开来，说不上来为什么。白知人缘好，这很正常。阳光开朗的人在哪都受欢迎，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他自己性格烂，不讨喜欢，这也是事实，他也一直都接受这个事实。
但刚才看着白知对那个女生笑，看着白知给那个男生递话，他就会想起来前天晚上走廊里那盘切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白知对他说了那就好。
也和跟别人说话时一个样。
许意干脆趴在桌上，脸朝下，胳膊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教室里很吵，白知清脆的笑声在人群里格外突出。他闭上眼，眉头轻拧着。
他在心里骂了很多句。
白痴。
白痴，白痴，白痴。
……傻逼。
也不知道骂的是白知，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