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2章 天台

祁野赢下全国冠军的那个晚上,坐在酒店天台上,给一双旧球鞋拍了张照。

决赛在朔城体育馆。全国街舞大赛总决赛,Breaking 少年组,他是三号种子。裁判席七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最左边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看人的时候几乎不眨眼——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远鲸娱乐的星探总监,全国挖人挖得最凶的人。

白天打了两轮。半决赛的对手是南边来的“白手套”,卫衣袖口真缝着一双白手套,一上台先转了个头转,观众席尖叫声差点掀了顶棚。轮到祁野,音乐一响,世界就剩下四拍半一个八拍:地板是凉的,风从耳后过,身体比脑子先动。

头转接风车,风车接托马斯,最后一个背身定格,音乐正好收在一声镲上。

七位裁判亮分,五比零。

主持人举着他的手喊“朔城之光”的时候,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皱着眉看了一眼观众席——空座居多,来的都是各家亲戚,举着手机,闪光灯乱闪。

他爸没来。钢厂夜班,四班三倒,倒不开。他妈来了,坐在第七排,全程没举手机,两只手在膝盖上放着,像在车间开班组会。祁野每做完一个大动作,都不自觉往第七排看一眼。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看一眼。

领完奖,亲戚们拉着他合影、吃饭、喝酒——他十五岁,没人管,汽水倒进白酒杯里,被表哥们灌了七八杯。饭桌上有个在南方打过工的表叔,拍着他肩膀说“野野这跳的,跟电视里那些明星一个样”,又转头跟他爸,“要搁我们厂,这就是先进生产标兵”。

一桌子人都笑。祁野也笑,笑完低头扒饭,把“明星”两个字和一筷子芹菜一起咽了下去。

饭局散场,他从后门溜出去,顺着消防楼梯爬上天台。

朔城的夜是橙色的。钢厂的管廊在远处亮着一串一串的灯,像一条躺平的火龙。风向北刮,带着焦味和铁锈味。他在朔城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从这个角度看,居然有点像海。

不是比喻。是他舅舅说过的。

◆

舅舅叫祁建军,钢厂工会文化干事,全朔城最早玩街舞的那批人。九十年代他去南方出差,回来时行李箱里除了两包烤鱼片,还有一盘翻录的录像带。就一盘带子,他练了三年,又教了祁野三年。

录像带的画面雪花很多,几个美国人在地下车库里跳,动作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节奏。舅舅带着他一帧一帧地看,看完了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八拍:一、二、三、四,四拍半一个八拍。“先数拍,”舅舅说,“拍数错了,动作再炸也是错的。”

祁野的第一个风车,是在舅舅的婚房里练的。床垫子被蹬得吱呀响,舅妈端着果盘在门口看,不敢进也不敢走。练成了那天,舅舅买了两瓶汽水,跟他碰杯:“行啊,比我快。我练这玩意儿用了半年,你用了四十天。”

“因为你有录像带,我没有。”舅舅说得认输,“你有一块床垫,我当年是拿两床棉被铺水泥地。”

舅舅走的那个冬天,祁野十三岁。病来得很急,从查出来到走,五十九天。走的时候人瘦得像根晾衣杆。出殡那天来了很多陌生人,个个自称“舞友”,在灵堂外抽烟,说的都是祁野听不懂的招式名。

有个红头发的哥哥蹲在台阶上哭,哭得比谁都凶,说建军哥当年借他两千块钱学舞,还没来得及还。

舅妈把一个鞋盒交给他。里面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鞋帮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07。

“你舅说,这是他在队伍里的号。”舅妈说,“他们那批人,每人一个号,就当艺名。他排第七。他说等你拿冠军了,这个号传给你。”

那年祁野还不懂什么叫号,只觉得 07 写在鞋上很好看,像两个小齿轮。他把鞋收在床底下鞋盒里,每次比赛前看一眼,看完再收回去。鞋盒里还有那盘录像带——舅妈整理遗物的时候一并给他的,塑料壳都黄了,标签上舅舅的字:基础 1989。

今天他第一次把鞋带上了天台——放在包里,压在领奖证书底下,录像带在鞋盒最底下,像给证书压舱。

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在夜里特别响。拍完他把照片发给了他妈。

他妈秒回:洗澡没有?

祁野:没有。

他妈:快下去,着凉。

祁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动。天台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反而站得直了一点。十五岁的祁野已经比他爸高了,肩膀还没长开,锁骨下面两根锁链一样的筋,是三年地板功力垫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在掌心第二排指节,一排小黄点,像五粒芝麻。这双手写钢厂子弟学校的作业,也撑全国赛的地板。他妈心疼他的手,他爸说过一句公道话:车工的手也是茧,谁的活儿谁知道。

楼下传来脚步声,消防门的合页吱呀一响。

“找你半天。”

来人穿黑色大衣,就是裁判席最左边那位。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动作干脆得像递判决书。

“远鲸娱乐,姜鲸。”她说,“业内叫我鲸叔的,叫我鲸姐的,都有。你随便。”

名片是金属拉丝的,摸着剌手。祁野没接茬,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消防门——门开着,走廊的灯往天台上淌了一地。

“三种选择。”鲸叔竖起手指,语速不快,“一,我把名片留下,你自己想,想通了打上面电话;二,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远鲸能给什么、要什么,你再决定留不留名片;三,你直接下去,就当我没上来过。”

祁野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光可鉴人。

“能给什么?”他问。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多余的话。

鲸叔笑了。后来祁野才知道,鲸叔笑起来的样子和纪录片里下网的渔民差不多——网还没收,先笑给海看。

“训练,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宿舍,两人一间,带空调。”鲸叔说,“要什么——五年。你这五年归远鲸,从你十六岁生日算起。你爸你妈签字之前,我先把丑话放这儿:练不出来,五年就废了;练出来,前两年也挣不着钱,钱都是公司的。”

“那图什么?”

“图你。”鲸叔指了指他,“现在这个你,值这个价。五年以后那个你,值多少,得看你自己。”

天台上的风忽然小了一阵。远处钢厂换气的哨声拉得很长,呜——的一下,像什么东西出膛。祁野捏着那张金属名片,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鲸叔点头,转身要走,走到消防门口又回头,“对了,07 那双鞋,是你舅的?”

祁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

“你后天领奖,直播镜头扫到你包侧袋。”鲸叔说,“我做了二十年星探,看人先看鞋。练舞的看鞋底,跑江湖的看鞋跟。你这双鞋,鞋底磨没了,鞋帮还干净——人没歪。”

她拉开门,灯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到祁野脚边。

“我叫姜鲸。号码回头你查。朔城到临州,高铁四个半小时。”她说,“远鲸的训练营在临州。那地方有海。你舅要是真上过电视里那种海上钻井,就会知道——海那边的灯,比管廊的亮。”

门合上了。

祁野在天台上又站了十分钟。风从北边来,把云吹散了一块,露出几颗星星。朔城的天总灰蒙蒙的,星星不常见。他没有查那个号码。他把金属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夹进领奖证书里,一起塞进包侧袋——正对着 07 那双鞋。一新一旧,隔着一层帆布,谁也不挨着谁。

然后他连同一张领奖证书的照片,一起发给了他爸。

他爸的回复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来的,刚下夜班。就一句话:

“想清楚了就去。钢厂的铁,烧到七百度才能轧钢。”

再后面又跟了一条:让你妈给你织副护膝。

◆

一个星期后,祁野离家。

远鲸训练营的报到单上写着:自备衣物,其余统一。出发前一晚,他妈把护膝赶了出来——藏青色,两层绒,膝盖处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野”字。她不会绣别的字,厂里宣传栏的黑体字都是她描的,这次描完又绣,绣了两个晚上,手指头扎出好几个白点。

祁野试了试,很紧,紧得像有人一直按着他的膝盖。

“紧点好。”他妈说,“松了就不当回事了。”

站台上,他妈把包递给他,忽然问:“野野,跳舞能当饭吃吗?”

祁野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只会跳,没算过账。

“能。”最后他说,“跳得够好就能。”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眼角的纹挤在一起:“行。那你就跳得够好。”

他爸是下了夜班直接到站台上送的车,一身铁锈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话就一句:“到了打电话。”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卷得整整齐齐,皮筋一勒,塞进祁野侧袋,“零花。别省。”

火车开动的时候,祁野把脸贴着玻璃。朔城的橙色灯火往后退,钢厂的火龙往后退,退成一个小小的光斑。他不知道的是,行李最底下,他妈偷偷塞了那双 07——她听人说过,练舞的人,得有一双压箱底的鞋。

车过黄河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泡面,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邻座是个回临州复工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啃鸡爪,啃到半夜忽然问他:“小伙子,去临州打工?”

“去训练。”

“练啥?”

“跳舞。”

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跳舞……一个月多少钱?”

“不知道。”

“包吃不?”

“包。”

“那中。”中年人点点头,把最后一根鸡爪骨头搁进小桌板的塑料袋里,“比俺强,俺那是给人搬货。”说完戴上耳机,睡了,头一路点得像在给他打拍子。

祁野靠着窗,把护膝从包里翻出来,套上。隔着两层绒,膝盖暖暖的,像有人一直按着。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远鲸娱乐。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家公司的官网,海蓝色的页头,一行字:

远鲸娱乐——把每一个名字,唱成大浪。

往下翻,是训练营的介绍:封闭式管理,文化课与专业课五五开,一期学员六十人,出道位十二个。底下挂着往届毕业学员的剪影,一张张脸打满光,名字前面挂着星。

祁野盯着那行“把每一个名字,唱成大浪”看了很久。他不想要大浪,他想跳舞。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他还没想明白。但他爸说了,铁要烧到七百度才能轧钢——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手机摁灭,靠回去睡觉。四小时二十分钟后,临州站。那个叫鲸叔的女人说过,那地方有海。

他还没见过海。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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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有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