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1章 辞职信

辞职信递上去的那一刻,林叙白听见了楼下的海。

临州的四月已经有潮气。写字楼二十三层,隔音玻璃把风声滤得干干净净,唯独海的声音隔不掉——也许是他心里一直替它留着一条缝。人力资源的姑娘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件限期促销的折扣商品:品相完好,标签歪了,不太值当。

“林老师,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个季度绩效还没算,”姑娘翻了翻屏幕,“要不,下月初办?”

“按流程走就行,麻烦您。”

他说完就鞠了个躬。二十六岁的人,鞠躬的弧度还是美院答辩那会儿练出来的,标准,诚恳,并且毫无用处。

走出人力资源部,整层 open office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去。原画部门的工位是一片格子的海,每格屏幕上亮着一张张还没改完的图,光打在每张脸上,青白青白的。

有人手边立着速溶咖啡,有人脖子挂着颈椎按摩仪,工位隔板上的置物架摆满了提神的糖和治脱发的药——这片海里的鱼,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工龄平均四年,颈椎年龄平均四十。

林叙白走回自己的格子,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其实不多。一块用出包浆的数位板,笔尖磨秃了的压感笔,半盒治偏头痛的布洛芬,半个吃剩的饭团。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份去年的体检报告,颈椎生理曲度变直,右肩腱鞘炎,眼科结论一行小字:干眼症,建议减少屏幕时间。

他当时看完,把报告折成四折塞回信封,第二天照常上班——屏幕时间是从九点到夜里十一点,减少不了,它是饭碗。

饭碗上还摞着三个饭碗。他这四年同时挂着三条产品线的图:《驯龙手游》《星海物语》《小城厨房》。三个项目组,三个美术总监,三种口味,工牌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交付日,每个月底像三根针一样轮流扎过来。

收拾到工位隔板,他停了一下。隔板上贴着一排便利贴,是他这四年攒下的生存智慧:

“甲方说‘再想想’=方案毙了,重新来。”

“‘高级但热闹’=底色压暗,饱和度拉满,亮度我不管反正要亮。”

“老宋说‘方向没问题’=方向有问题。”

最下面一张写着“17版!终极版!!再改剁手!!”,是他的字,笔锋已经被急躁磨出了毛边。他把这张揭下来,没舍得扔,对折,塞进衬衫口袋。人有时候需要留一点证据,证明自己疯过。

“白哥。”邻座的小赵探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真辞啊?”

“嗯。”

“你疯了,《驯龙》项目奖金下个月就发了。”

“嗯。”

“……那可是你熬出来的。”小赵咽了口唾沫,“听说这次美术奖有你的名字。”

“奖金是给项目的,不是给画的。”林叙白把数位板装进包里,“画是我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四年,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去年年会,部门聚餐,包厢里推杯换盏。市场部的老总拉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林是公司的宝贝,一个海报出去,预下载涨三成。大家鼓掌,老宋带头鼓。

然后老总话锋一转,说今年你们美术部人均加班八百小时,公司看在眼里,明年预算给你们升级设备——全场又是一片掌声。没有人问他颈椎。没有人问他想画什么。宝贝是拿来增值的,不是拿来问的。

那天夜里他回去,翻出穆教授的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七十岁的人了,说什么呢。说老师我想画画?人家会问:那你这四年干什么去了。

格子间的海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搁浅的鱼。看谁先跳回海里,先是敬佩,然后是不平,最后沉淀成一种保险起见的沉默。小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白哥保重”,就把脖子缩回了自己的格子。

◆

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分,第十七版定稿。

事要是从头说,得说到半个月前的那场评审会。《小城厨房》周年庆主视觉,甲方是刚换了市场部的年轻团队,PPT翻到“视觉方向”那页,市场总监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说话喜欢用“颗粒度”和“抓手”。

“我们要的,”他敲着屏幕,“是五彩斑斓的黑。”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宋咳嗽一声:“林老师,你先理解一下。”

林叙白没理解。他做了四年原画,什么样的黑没画过:哑光的黑、丝绒的黑、带一点蓝的黑、烧焦的黑。五彩斑斓的黑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五彩斑斓的人想要一个黑色。他把这句话咽下去,说:“我试试。”

然后是十四天。第一版被“太冷”,第二版被“太闹”,第三版到第九版在“热闹”和“高级”之间反复横跳,第十版做完,甲方市场部换了个人,需求从头再来。第十一版到第十六版,他每天睡五个小时,做梦都在调色相环。小赵有天半夜一点看他还没走,说白哥你图什么,他说图个完。

今天早上七点,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第十六版——一张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图,热闹,高级,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他画的。

他忽然不困了。

他把十六个版本的图层全删了,新建画布,从一张白纸开始。手比脑子快:先铺一片海,北纬二十四度的海,他毕业那年画过的那个角度。然后天亮起来,海面碎金一样晃。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把烟花放上去了,把游轮放上去了,把“热闹”全放上去了——但这一次,热闹是浮在上面的,海在下面,是暗的,稳的,五彩斑斓是它自己乐意给的,不是别人要的。

八点四十分画完,发给老宋。老宋盯着看了半分钟,回了三个字:就这版吧。

八点五十分,甲方回:完美。

林叙白盯着“完美”两个字看了很久。十四天,十七个版本,最后过关的这张,内核是他四年前那张卖不掉的毕业创作。原来不是他不会画热闹,是他从来没把海画对过——海得是暗的,是稳的,是底下有暗流上面有烟花的。太干净的海确实卖不掉,但海从来不只是干净的。

他看着“完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念叨了三年的文档。

辞职信念叨了三年,写了删删了写,最长的版本两千字,把四年委屈列了十七条。今天早上十分钟就写完了,全文不到一百字,十七条委屈一个都没提。末尾只有一句:“本人能力尚可,态度尚可,唯热爱另有去处,恐难两全。”

人下决心的时候,话都会变少。

◆

中午他没跟部门吃饭。一个人下楼,沿着海滨步道往旧灯塔那边走。

临州人都管这座灯塔叫老白灯,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像一块结了痂的旧伤。灯塔下面有条石堤,堤上常年坐着一个钓鱼的老头,风大得能把广告旗刮成布条。林叙白买了两串鱼丸,坐在老头旁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关注了很久的页面。

《旷野之声》,星芒视频和青梧音乐榜联合做的素人选秀。今年是第三届,改了赛制,专门开了个“破格组”:二十八岁以下,零经纪合约,零出道经历,敢来就给舞台。前两届出了两个顶流,一个影后,和无数个查无此人。

报名条件最后一条写着:年满十八周岁,热爱舞台,不限职业。

年龄上限二十八。他今年二十六。这个数字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门缝里还漏着光,但已经能听见合页的吱呀声了。

“小伙子,钓鱼不?”旁边老头问。

“不钓。”

“坐这儿吹风啊?”

“吹一会儿。”

老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海风把鱼腥味和潮气一起送过来,远处有货轮拉响汽笛,长长的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林叙白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点亮,又摁灭。报名表他已经填过一次,停在最后一步,手指悬在“提交”上方,悬了整整一个星期。

不是怕输。画画的人不怕被评头论足,美院四年,公开处刑式评图经历多了。他怕的是另一样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直到今天早上,看见“完美”两个字的时候,才忽然想明白了。

他怕的是:再过四年,三十岁坐在二十三层的格子里,听着楼下的海,第十八版改完,说一句“就这版吧”,然后继续。他怕的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好,并且一直画下去,画到忘了为什么画。

◆

他想起毕业展那年。

《北纬二十四度的海》挂在展厅最里面,尺幅一米八乘一米二,画了半年。凌晨四点的临州港,天光将亮未亮,海是暗的,整个画面只有一星灯塔的光。展览那天人流不少,在他画前停留的人也多,有人问价,一听是毕业创作不卖,就走了。

隔壁展位一张三联的波普风,标价八千,下午就贴上了红点。

带他们这届的教授姓穆,七十岁,评图那天在画前站了很久,从头站到尾。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太干净了。”

穆教授看着林叙白,“卖不掉的。收藏家要故事,要伤痕,要戏剧性。你这画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热闹。”

“海要那么热闹干什么。”当时二十一岁的林叙白说。

“海不要,”穆教授笑了,“市场要。”

毕业那年他没等来买画的人,等来了游戏公司的校招——美院一半人都去了那儿,月薪比他爸当年在航运公司干一年还多。面试那天主管翻着他的作品集,翻到《北纬二十四度的海》那页停了停:“这张,什么风格?”

“没风格。我自己想画的。”

“有个性。”主管点点头,在表上勾了个框,“我们这边主要画皮肤和海报,能接受吗?”

“能。”他说。那时候租期还剩半个月,房东在催。

穆教授没拦,只在送他们出楼的时候说了一句:“去可以。别把眼睛画脏了。”

四年过去,眼睛脏没脏不知道,颈椎是直不了了。中间他回学校看过穆教授两次,第一次赶上老爷子在外地写生;第二次去,门卫说穆教授退休回乡下了,临走把他办公室一墙的学生留校作业都还给了本人。林叙白的那张没在墙上是本来就占地方——他的画太干净,挂不住。

“我孙子也这样,”旁边钓鱼的老头忽然开口,也不知听了多久,“说要去学什么说唱。他爸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呢?”

“后来?”老头拎起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后来天天在家说,难听死了。可他高兴啊。”

老头走了。林叙白坐在原地,把签子捏了很久。海风一阵一阵的,把云往北边推。他想起母亲的腌菜坛子,想起坛子上压着的那块石头——小时候他问,为什么要压石头,母亲说,不压,菜就浮起来,浮起来就坏了。

人心里没压住的东西,早晚也要浮上来。

他点亮手机,翻到报名表最后一步。

提交。

页面跳出来一行绿字:报名成功。初选地点:临州分赛区,5月2日。请携带身份证明与一分钟的清唱准备。

清唱。他盯着“清唱”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个画了四年图层的人,要用一分钟清唱去撞一扇门。荒唐,荒唐得很干净。

◆

傍晚回家,母亲的电话追了过来。

“阿白,晚上回来吃饭吗?腌菜好了,给你留了一罐。”

“回。”

“今天不是你生日?”

“……嗯。”

“哦。”母亲顿了顿,“那更得回来。我买了鱼。”

母亲的“鱼”永远是那道清蒸的,姜丝压顶,豉油打底,鱼眼睛烧得发白。林叙白小时候不爱吃鱼眼睛,母亲说吃了眼睛亮。后来他长成了个眼睛很亮的人,看什么都亮,看图纸也亮,看海也亮。只有一件事他从来不说——父亲就是从这片海里没的。

他七岁,渔政的人来家里,母亲没哭,只是把门关上,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的腌菜坛子压了一块新的石头。

老房子的厨房很窄,坛子在墙角站成一排,最大的那口用了二十多年,坛沿的水槽每天都换清水。母亲揭开坛子的时候,一股酸香冲出来,是时间自己长出来的味道。林知夏趴在门框上看,她大二,寒暑假才回家,一回家就往哥哥身后躲——她从小怕他妈,不怕哥。

饭桌上,腌菜很咸,鱼很鲜。母亲给他添了两次饭,话绕了三圈,终于绕到正题。

“小赵他妈说,你们单位最近效益不好?”

“不是效益的事。”林叙白放下筷子,“妈,我辞职了。”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稳稳放进他碗里。

“想去干什么?”

“唱歌。”他说,“报了个节目。五月二号初选。”

林知夏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母亲没说话。厨房里高压锅在响,细细的一股白汽顶起锅盖,又落下去。林叙白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开始给他盛汤。他等了很久,久到汤都满出来了。

“你爸以前也这样。”母亲终于开口,声音跟腌菜一样,“想干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妈——”

“我没说不好。”母亲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就是想问一句,想清楚了没有。想清楚了就去。台上站不稳,家里有饭。”

林叙白低下头。汤的热气糊在他眼睛前面,糊成一层白蒙蒙的东西。二十六岁的人了,不能在饭桌上哭。他喝了一大口汤,把那层东西咽下去。

林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哥,要海选视频吗?我同学剪片子的。”

“清唱,一分钟,不许带麦。”母亲在旁边纠正她,像早研究过赛制,“视频没用,得现场唱。”

“妈你怎么知道——”

“你报的时候注册手机号,是家里这个。”母亲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腌菜,“三天前,短信。”

林叙白哑口无言。母亲嚼着腌菜,慢慢说:“我等着你说。当妈的都知道,孩子藏事,藏到瞒不住那天。”

“妈,腌菜真咸。”

“咸才下饭。”母亲也喝了口汤,“你爸当年说,出海的人不怕咸,怕淡。淡了,就没有劲儿了。”

◆

夜里十一点,林叙白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开了一罐啤酒。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最大的墙上钉着一块画板,画板上蒙着布。他走过去,把布掀开——是那幅《北纬二十四度的海》,毕业创作,从毕业展收回来那天蒙上的,一蒙四年。画上那片海还是那片海,凌晨四点的临州港,天光将亮未亮,海面上只有一星灯塔的光。干净得近乎固执。

穆教授说得太干净,卖不掉。

他坐下来,翻出手机里的定稿图——今天早上画的第十七版,同样的海,天上多了烟花,海面上多了游轮,灯火通明,热闹得像过年。

两片海隔着一层屏幕对望。

林叙白喝了一口啤酒,忽然就笑了。他终于知道辞职信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那是四年里他写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他把画布上的布重新盖好,但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那星灯塔的光。

窗外,老白灯准时亮了。光柱扫过来,从他的墙上一掠而过,像有人伸出手,把整面墙翻了一页。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三个字:一分钟。

里面第一行,他写:第一首歌,《北纬二十四度的海》。

然后他把歌词软件翻出来,对着那句旋律哼了一遍。手机很诚实,把他哼的东西原样录了回去:调是稳的,气息是散的,长音到一半像被台风拦腰折断。画了四年画的人,手稳得能在图上一毫米一毫米地修,喉咙却诚实得可怕,一紧张,气息先跑。

他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笑出了声。没什么可嫌弃的。四年前的画也是这样,先有干净的底,再有烟火。他往备忘录里敲下第二行:每天下楼练声一小时,别扰民,去海堤。

明天开始,练歌。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1章 辞职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对岸有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