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浪玫瑰

紫色混着蓝色的灯光,红色,绿色的波点摇晃。两排对着坐的真皮沙发,几个大哥抽着烟喊麦,空气中弥漫烟味与酒味,还有一些男人的汗臭。

其中一个男人搂着一个腰量细长,妆容精致而浓烈,穿着黑色短裙套装的女人 ,对她说“你去,去再喊两个小姐来。”

这是一个打通KTV包厢和大厅主场的大型酒吧,穿过守候着侍者的走廊,就到了更加喧闹的人群,包围着DJ与热舞。黑色短裙兜不住她臀部的下横纹,小半边翘臀都露在外面,她的高跟鞋颠颠倒倒,摇晃着走到酒吧前台,塌着腰把上半身都倚靠上去,“V19要两个夜场陪酒。”

不是所有的夜场都有班上。因为上一次气氛组要给钱,陪一次酒要给钱,不同等级的夜场价格也不一样,在这里,你得先被点。

大厅里热场子的是两个漂亮的穿着白色蓬蓬抹胸短裙的小姑娘,她们跳的特别有劲,踩着快节奏的舞点,甚至不时猛地蹲下来做性感pose,喘着气,手做扇状扇在胸口边表现自己“I 'm so hot”。

后台里围着大桌子东倒西歪着一群浓妆艳抹,露肤度很高的年轻女孩,她们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或者抽着烟唠嗑,空气里腌制着外卖的麻辣烫味与烟酒味,她们都很瘦,身材都不错。

边上的一个吊脖红裙的年轻姑娘带着蓝牙耳机,捏着印满字一页纸,披着防晒外套,她也懒懒地支着下巴偏着头,红唇里嚼着泡泡糖缓解无聊。

“红玫瑰!”

外面喊了一声。旁边的姐妹推推她 ,“喊你呢。”

她呼了口气,从懒洋洋状态切换成社交模式,把脚塞进黑皮红底的仿冒ysl高跟鞋,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嘴上还答着“诶!马上来!”头发的卷还好,她简单补了补粉,踩着高跟鞋随着女人穿过走廊。

“大哥点了雪茄,等会有侍茄表演。”姐妹嘱咐她。

张馨月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在三年前她还不是这样,2020年19岁的她,在安徽的一个三本民办中医学院读大专,每天灰头土脸的,穿着白大褂,褪色牛仔裤和洞洞鞋,不会化妆,也不做头发,没谈过恋爱,沙发发质每次洗完都爆炸得像原子弹蘑菇云。

她学的专业叫中医临床学。以后是能考执业医师证的——但是是中医版本。在国内,中医受西医的歧视,大专更是受本科的歧视,而医学里,已经卷到了研究生才能就好业。

她受了三年疫情的蒙骗,误以为临床钱途无量 ,进来才发现里面的艰难。尤其还没毕业,就有什么医改,集采的政策,她的同学还都很有心气的专升本,而她一毕业,就带着一腔意气直奔大城市开始闯荡。

一开始她没想过下海,就是想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房租太贵,她睡在合租房,睡在工具间,做前台,做服务员,做保洁,你敢信,当时做团播,她的辞职理由是不想对着镜头拍自己屁股。

她意外遇到过升本后来到这座城市的同学 ,他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做这个呢?”

她说她不是只做这个,她白天在社区医院做体检医生,晚上才来做这个。

没错,她白天,依旧穿着白大褂,画一个裸色淡妆,守在一个小医院的小窗口里,用这份每个月4千块,在大城市吃饭租房都勉强的“正经”工作给家里报平安——实则在清闲的工作里补觉。

同学依旧说“打那个工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你这是自甘堕落!赚快钱,赚脏钱,你不要尊严,你都不怕得性病。”

她很想说出那句依萍的台词“我比你高贵,我是来赚钱的。”

她有美貌,为什么不变现。她也质问过,也痛苦过,现在她麻木了,她需要钱,她需要体面,她不想再做阴沟里的老鼠了,这也有错?你啃老,你清高,你试过做小时工在烈日暴晒下睡着?你挤过几回汗臭头油臭各种臭的公交?你去过全是中老男人发酵臭老男人□□臭的工地盒饭吃过几回?你以为做服务员就比夜场高贵吗?还不是被揩油也没人撑腰,每天回到集体宿舍一身菜味与汗味。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卖。我是一个女孩子,在那种环境下,被盯,被恶心。我是一个女孩子,我想要一个女孩子应有的东西,想要香香的世界,我有什么错?我花钱,花的是我出卖自己的钱,我也恶心这个行业 ,可是你让我回去那种白天夜晚都不体面的老鼠世界,那我宁愿白天做个人,晚上做老鼠。

我从来不是堕落,而是我生下来就是老鼠啊。

“你可以好好学习啊。像我一样,专升本,之后再读研,读研了就好了。就和那些人一样平起平坐了。”

她嗤笑一声,那是没有经济压力的愚蠢大学生的话,这个世界有本科,就有大专,有有钱人,就有没钱人。有钱人不应该否定没钱人的价值,就像本科生不应该否定大专生的存在。她小懂点哲学,在包厢抽搐着身体倒在沙发上,她知道,她只需要来根烟。

你以为一个4千块的社区医院的体面又清闲的体检工作好找吗?那里现在都挤满了本科生 ,这个读书不值钱的世界。如果不是她的一个老顾客愿意帮她说一嘴,她连这份工作在上海都抢不着。可笑可笑,为了这个工作,她到现在还免费陪着那位老顾客——随叫随到的那种。

八千块,你可能要赚一个月,而她只需要一个晚上。

她殷勤地举杯,不怕灌醉自己,身边的人手不老实地扣弄,她还调笑着让他给自己买新丝袜。散场已经是凌晨三点 ,大哥们都醉了,没有开房包夜环节。

姐妹们都要留下来等班熬通宵,但是她明天早上还有班,她裹上外套回宿舍,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冷清异常。

突然窜出来一伙人,把她拉入巷子,劈头盖脸的拳头砸下来,“臭婊子!”

张馨月躲着,哭着,道歉,她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她蜷缩在地上,脸上被扇的巴掌印肿起来,衣服被剥下来,扯着头发被拖在地上走,头发一把一把生生被拽掉,疼,这也疼,那也疼,外面也疼,心也疼,一个人拿着手机录她的狼狈,“大家来看看这个婊子,这个烂货 ,脱光了,诶呀”

直到他们说出“别再缠着黎伟高”的名字,她才知道他们是在给谁出气。

那是给自己联系医院工作的人事,也是那个白.嫖.老顾客,家里有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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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幻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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