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路途漫长得令人窒息。
从外门广场直达宗门禁地边缘,需横穿半座苍梧仙山。沈清舟被两名执事夹在中间,脚踝锁着厚重的禁灵镣铐,每一步落地,都拖出粗粝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沿途弟子层层围堵,指指点点。
无数目光落于她身,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落井下石的快意,如同围观一头跌落尘埃、待罪受罚的困兽。窃窃私语细碎嘈杂,字字句句,皆为恶意。
沈清舟目不斜视,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看似沉静如常的她,识海之中正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原主残存的灵魂执念,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委屈、辩驳、不解、哭诉,细碎的残念反复回荡:我没有偷、我是冤枉的、婉儿姐姐为何不信我……
紧随执念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酸涩与不甘。
原主半生困于一隅,执念尽系林婉儿一身。
羡慕她得天眷顾、万众偏爱;嫉妒她天赋出众、风光无限;偏执渴求她一丝半缕的温情认可。长期的仰望与落差,终究滋生出扭曲的妒火,缠骨绕魂,根深蒂固。
她恨自己愚钝轻信,恨赵无极阴毒算计,更恨自己弱小无能,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若是寻常穿越者,此刻早已被汹涌的残留情绪裹挟,要么崩溃失态,重蹈原主覆辙;要么强行压抑执念,淤积心神,埋下日后走火入魔的隐患。
但沈清舟不会。
寒源道心既定,她早已拥有剥离七情、抽离虚妄的绝对理智。
于她而言,执念情绪从非心魔,只是阻碍修行、消耗心神的无用杂质。
识海如镜,心念为刀。
她化身执刀医者,冷静剖开层层缠绕的情绪枷锁,一一斩除,彻底根除。
第一刀,斩嫉妒。
幽绿酸腐的妒念缠成毒藤,盘踞识海。
沈清舟心念冷定,剖其根源:嫉妒从来源于自身无能的怯懦,是向外苛求认可、向内自我内耗的愚钝。林婉儿的气运机缘、众人偏爱,皆为既定因果,妒之无用,怨之无益。
刀光落,毒藤寸寸焚灭,半点不留。
强者从不仰望他人荣光,唯求己身屹立不倒。
第二刀,斩不甘。
暗红沸腾的怨气翻涌如岩浆,是原主对既定败局的不甘挣扎。
沈清舟冷眼剖断:世事落定,棋局已成,沉溺过往、纠结对错,是最无意义的消耗。无法逆转的过往,不值半分心念纠缠。
既已落子,便认残局。
认局,不是认输,是为寻破局之机。
凛冽心念冻结沸腾怨气,碾为飞灰,彻底清空。
第三刀,斩最深最重的依附妄念。
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粉色因果丝线,牢牢牵连过往半生,缠满原主卑微的讨好、偏执的期盼、病态的依恋,是她半生纠葛、自我捆绑的根源。
残念最后的呢喃微弱又可怜:别丢下我……
沈清舟眸底寒彻,无半分动容。
“将自我价值寄托于他人认可,是寄生,非修行。”
“你渴求的情谊是假,畏惧的孤立是虚。林婉儿从未视你为对手,你不过是她天命光环下,一枚用以彰显善良、衬托正道的无名垫脚石。”
“修真大道,实力为尊。人情虚妄,怜爱无用。刀剑加身,庇护无用;审判落定,眼泪无凭。”
“此生修行,唯己可依,唯力可凭。”
心念决绝,刀锋彻骨。
咔嚓——
粉色因果丝线应声崩断。
缠绕半生的虚妄执念,一朝尽碎。原主残留的灵魂虚影如风化沙,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识海风暴顷刻平息。
万千杂念、贪嗔、妒恨、依附、不甘,尽数清零。
这一刻的空旷与清明,前所未有。如同冲破阴湿囚笼,直面凛冽长风,心神澄澈,无垢无浊。
彻底斩除恋爱脑与俗世妄念,剥离所有情绪枷锁。
沈清舟的寒源道心,于绝境之中,彻底凝定如冰。
她缓缓睁眼,眸光清冽深沉,再无半分阴郁滞涩。
恰逢队伍行至山崖边。
崖畔青松遒劲挺拔,傲立寒风,纵使狂风摧枝,依旧身姿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看什么?速速赶路!”身旁执事不耐推搡,语气满是轻慢。
沈清舟身形未晃,目光淡淡扫过崖边青松,唇角凝起一抹极浅的冷弧。
前路尽头,玄铁囚车静静停放,铁门冰冷,锁链森寒。
在原主的剧本里,这是奔赴死亡的棺椁,是尘埃炮灰的终局。
但于此刻斩断妄念、道心初成的沈清舟而言——
这是破局的入口,是霜天问道的始途。
风雪渐起,寒意侵骨。
她抬步踏入幽暗囚车,厚重铁门轰然落锁,沉沉锁链坠落闭合。
方寸囚车狭小幽暗,她却脊背笔直,孤挺如松,不动不摇。
旧因果尽斩,旧执念皆空。
自此,世间再无卑微偏执的苍梧外门沈清舟。
唯有一心向道、唯心不动的逆命修者,奔赴风雪霜天,开启属于自己的无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