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熏火燎,富乐一是被呛醒的。
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强撑着抬起胳膊捂住口鼻,手腕一麻,又跌回到身侧。腕骨撞到裤子口袋,兜里,用于检测精神力值的手环嗡一声,紧接着发出尖锐的警鸣。
“警告!检测到精神力值低于50,请即刻停止使用魔法并接受治疗!……”
警鸣伴随手环震动,牵起浑身颤栗,富乐一赶紧挪开胳膊,仰面朝天,黑漆漆一片,视线朦胧混着雾感,她眨了下眼睛。
秦树这是把她扔在哪里了?
没了皮肤接触的手环兀自嗡了片刻便罢工,富乐一小口呼气,意识逐渐回笼。
待有些力气,她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忍着身体酸痛直起身。
浓重的烟味吸进鼻腔,窜进肺里,辛辣混着苦涩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干呕,风也是热的,一个劲儿擦过胳膊,直往面上扑。
颅顶抽痛,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层层剥离皮肉。这可比烟味儿熬人得多。
她整个人倒在墙上,手扒着触感过分光滑的墙面,竭力往略微有点光亮的方向蹭。
视线豁然开朗,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倒在桌子下面。
扭头环视一圈,这似乎是两年前就已经停用的会议室,难怪满地的灰。
上午秦树按例抓她来加固精神烙印,她早已将精神力值降至临界,借秦树对她施展魔法造成自身精神力崩溃,后面便失控晕过去,没想到醒来还在这里。
房间没开灯,也不必开灯。窗户碎了半扇,烧得快剩挂环的窗帘还冒着火星,天光连带着风卷进室内,吹得烟雾乱窜。
椅子散落一地,富乐一随意抓来一个靠着,胳膊搭在坐垫上微微仰着头等待体力恢复。
秦树这狗东西,打完架就把她扔在这儿等死。
不过幸好精神力崩溃重伤秦树,才得以让秦树为了疗伤没空管她,以便依照计划偷偷溜走。
富乐一这样想着,手伸到桌下摸索一通,勾出个巴掌大的本子。她僵着四指,关节卡顿,只能勉强用小拇指勾开本子第一页。
还没来得及翻,开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有人进来了。
散落在地上的椅子叮铃当啷一串响,盖不过沉重的脚步声,最后金属碰撞声归于平静,脚步愈发清晰。
富乐一把本子塞回到桌下,随后警惕地移动到墙边,让桌子挡住自己,闭眼伪装昏迷。
脚步渐歇,有人停在身边。她保持呼吸平缓,掩在袖子里的手暗自蓄力。
沉重的死气扑面,肩膀兀地被人大力抓住,捏着她向上提起。
不用睁眼就知道是秦树制造的傀儡下属来抓她了,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东西,抓人还整这么大动静。
富乐一立刻睁眼,借力将身体举过椅子边缘,迅速抬手挥过去。
霎时,掌心窜出火焰,富乐一抓住傀儡的胳膊,再度催动魔法。蓝色的焰火点燃傀儡的衣袖,直烧得他惨叫一声企图掀开富乐一,并连连弓着腰后退。
富乐一被他一把甩开,身形不稳,咚一声跪在地上。她咬着牙没有放手。
傀儡伸出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意图卸掉她的胳膊,力道之大,似乎骨头要被其生生扣下一块。
她忍着疼再度扑上去,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傀儡的脖子,焰色再起,缠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没过富乐一青筋紧绷的手背,直爬上他的脸。
“秦树让你来抓我?”富乐一抖着声音明知故问。
“主人……命令……抓……”
傀儡嘴里窜出火苗,张着嘴巴仰面抽搐,火焰烧至他腰间,渗进皮肤。空气里一股焦糊味,他喉咙里发出嘶吼,吼叫着一拳打到富乐一身上。
火焰裹住的拳头砸到富乐一身上,肩膀上的衣料被烧出洞,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嘴唇被紧咬出血,她说话只剩气音,偏要逞口舌之快,“废物东西。”
下一秒,火焰爬满全身,连带着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泛出幽蓝的光,那傀儡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当场化为灰烬。
富乐一失力扑倒在地上,沾了一手灰。
……居然烧没了?
她的魔法已经这么强了?
还是秦树已经丧心病狂到用纸片制作傀儡了?
来不及多想,手环因倒地的姿势贴到腿上,尖锐的警鸣开始没完没了地嗡个不停,这会儿富乐一浑身烫得难受,手指都动弹不得,根本没力气管。
趴在地上小口喘息,富乐一面部朝下,竭力用额头顶着小臂,避免蹭得满脸灰。
秦树的傀儡都是半死人,这个直接被烧成灰了。
这,这,这算是骨灰吧。
离地板几厘米,鼻孔吸气担心把人家骨灰吸进去,富乐一屏住呼吸,可惜力量流失,没几秒又泄了气。
她还在和自己的呼吸僵持,门突然吱呀一声关上。
又有人进来。
真是没完了。
富乐一吸口气,在那人疾步走到自己身边时,反手撑着身子再度扑起。
掌心亮了一簇红光,又瞬时熄灭,胳膊肘了下地面,又唰一下无力。
手腕被那人握住,疲软无法挣脱,她目光意外撞进一双黑色的眸子里。
“是我。”
那人抱起她放在椅子上坐好,攀上她的手腕查看手环。
“精神力值25。”他声音微沉,呼吸有些乱。
小拇指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富乐一靠着椅背,面无表情道:“尤安,你,进来倒是,说话啊。”
话音一顿又一顿,字词几乎是挤出来。
没有魔法的普通人精神力值在40左右,低于30已经是崩溃水平了,她居然还能精神稳定说出话。
尤安盯着富乐一半晌,在她即将不耐发语前,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帮你治疗。”
他指尖溢出白光,俯下身将富乐一抱揽入怀中,白光溢散开来,从左肩移到右肩,从颈部爬上背脊,又顺着胳膊滑到椅面,将富乐一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尤安凑得近,富乐一能看清他骨相分明的脸,以及面上显眼的星点血迹。
“你,受伤了?”富乐一问。
“不严重。”
尤安抬眼看她,注意到富乐一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擦了一下脸颊,解释道:“是傀儡的血。”
半干的血迹抹开,在尤安眼下划出一线红痕。
他的头发最近有些长,刘海散在额前,眼型长而不锐,尾端稍垂略显温和,眼神如镜。富乐一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刚醒没注意,只觉得头疼欲裂,刚和傀儡打架,完事后通体滚烫。现在一看,她面上覆满狰狞扭曲的痕迹,像摧枯烂朽的树皮,只是一眼就丑得她低下头,错开尤安的眼睛。
垂头,胳膊却撞进眼帘,富乐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爬满曲折的青灰色痕线,颜色似水果腐烂时长成的霉菌,不断蔓延,衬得血管愈发青绿。
简直不忍直视。
富乐一又抬眸注视尤安,目光灼灼,惹得尤安偏过看她,“怎么了?”
“还是你长得好看。”她半天挤出一句,直白的话语不加掩饰。
“……”
尤安沉默片刻,掏出纸巾为她擦拭脸上的灰,又开口,“秦树被你重伤,还在治疗舱休眠。三层以下的傀儡基本解决,我现在送你离开。”
富乐一闷闷地嗯了一声。
胳膊有些力气,手指活动逐渐灵活,她张开手,背面已然恢复正常,唯有手心留有浅淡的青痕,藤蔓似的爬上手腕,掩住脉搏。
她兀地站起,轻搡开肩上尤安的手,“差不多行了,别浪费精神力,当心你撑不住。”
尤安眼睫颤了下,深吸一口气收回手。
富乐一弯腰从桌下掏出本子,利落地翻开。啪嗒,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猛的从中掉落。
她啧了一声,尤安俯身捡起。是联合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拿好。”尤安将其塞进本子,又伸手将本子推向富乐一。
“不是说本子留给你吗?”富乐一腿还有些麻,扶着尤安挪步,一手将笔记本塞到他口袋,“快走了。”
精神力崩溃造成体力不济和精神紊乱的不良反应,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
富乐一拖着腿,走两步就兀地腿软,近乎垂直跌落。尤安只好环着富乐一的肩膀方便她借力,搀着她往房间门口走。
余光瞥了眼地上残存的灰烬,尤安道:“边界入侵调走一批傀儡,秦树休眠前又吞噬了几个,楼里的几乎被我们杀光了,可以慢点走。”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打开,门板晃动,把手也松垮垮的,仿佛下一秒就整个倾倒。
这是秦树自用的实验楼,被他以废弃名义空置在圣城办事处后方,用于不断制作新鲜傀儡,并在每层留用傀儡看守。
此时楼道空无一人,富乐一顺着走廊望过去,不远处躺着两个扭曲的黑块,依稀可辨人形,正对着她这边的头颅炸成海胆,冒着腾腾升起的细烟。
好一股焦味。
富乐一捂着鼻子,目光扫过墙面,那上面布满蜿蜒的放射状焦痕,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走了没两步她的头发就飘起来。
“你整这么多痕迹啊,”富乐一摇摇头,“有点难办。”
她和尤安的计划是一人逃跑到联合学院向其背后的议事会求助,另一人卧底获取秦树的信任,两人里应外合。
并且显然尤安这个秦树正在研究魔法的半成实验品比她这个亟待吞噬的傀儡预备役要更适合卧底。
只是现在……
这栋楼里满墙的放射状痕迹和充斥的焦糊味,将尤安暴露了个彻底。
“抱歉,我没控制住。”尤安皱眉将脚边的傀儡踢开,那躯体抽搐一下蜷得更加紧缩,“现在……”
“放火烧了能行吗?”
富乐一想到自己刚才将送一个傀儡免费火化,也不等尤安回答,朝着地面张手。
火焰炙烤空气,地面上的傀儡猛地一抽,焦黑的皮肤上炸开一簇蓝白色电弧,火焰轰地顺着电弧窜遍全身,腥涩味登时弥漫在空气里。
尸体并没有化成灰。
富乐一撇撇嘴,她的精神力还没恢复,火焰太弱。
于是,她挣开尤安搀扶的手,两手一齐使用魔法。
“等会儿跑快点。”
无法掩饰,那只好销毁证据了。
昏暗的楼道被亮黄的火焰点亮,牵动空气中的余电,火光一阵白一阵蓝,噼啪作响,时不时炸出个小火花。
眼前这般景象,尤安哪还不明白,他拦腰抱起富乐一疾速跑进楼梯间。
身后,火焰钻进每一个废弃房间,间隔几秒就轰地响一声,窗玻璃接连碎裂,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热浪追着两人,富乐扒在尤安肩膀上看,火一直烧到二楼,顺着窗户窜出去。
“嘀--嘀--嘀--”
不远处传来拉长的火灾警铃,紧接着是滋啦一声,传来广播不太清晰的警报。
“请注意,办事处后方废弃办公楼发生火灾,请所有休息日留职员工尽快有序撤离。
重复一遍。
办事处后方……”
办事处人声嘈杂,慌乱惊异被风吹散,大都听不真切,尤安抱着富乐一背过人流,从办事处后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