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气氛寂静紧张。血色般的红霎时灭掉,我立刻从手术室外的待客椅上起身迎了上去。
一前一后主治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
“南医生,萧婷她怎么样了?”
南康熙抬头看了我一眼:“身体四肢多处骨折,腿部粉碎性骨折。颅脑受损严重。可能会出现终生不醒的情况,具体的还得看麻药过后她会不会醒了。”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头部着地?”
南医生朝我点了点头:“没错。”
人在失重的情况下会下意识的去抱头屈膝,呈现出一种保护自己的姿态。可萧婷她,腿部粉碎性骨折,颅脑受损严重,自然掉落的状态,她没有丝毫的害怕。
脑损伤。就算是神仙,也难拉回她的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孟德尔摸着光秃秃的脑袋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助理正怒气冲冲的朝我走来。
“安医生,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安医生,我先回去。”
“好,麻烦你。”
南康熙带着护士朝我打了个招呼后离去。
而我重新看向院长:“这里人来人往,我们不如到个安静点的地方详细的谈谈您所说的“损失”?”
因为他发出的动静已经投来不少注目的视线,院长看了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好,你说去哪谈?”
我没有回答,只越过两人直接走了出去。
直到面前的地方越来越熟悉。
“谈就谈,为什么要来这?”
孟德尔眼中除了应该有的不解,藏在底下并不深的便是——畏惧。
“我们要谈的不就是关于萧婷的事情吗?到她的病房里谈,我想、能更明白些。”
院长嘴巴张了又张,他及他的助理两人站在门口处始终未进来,似乎又想起什么更为让他“损失惨重”的点,他突然愤怒的:“你要知道这次不单单是钱财的损失,还有我们医院的名声,你知不知道,现在媒体在写什么?!”
“无良医院,残害无辜生命。”
一道声音,突兀的闯了进来。徐志洲出现在门口,他把这句媒体们为博人眼球写的标题说了出来,反之院长的怨怼颇为嬉皮笑脸的。
他说:“是这样吧?”
“徐警官,你就别添乱了。我现在,我现在真的很头大!”
徐志洲拍了拍他的肩膀:“孟院长,好久不见。你这头发,好像是又稀疏了些哦。”
孟德尔有些心虚,毕竟在没通知这件事上他是完全没有立场的。所以当徐志洲毫无礼貌的摸他光秃秃脑袋时他都还未对此作出生气的反应,更多的是沉浸在是否被追究这件事上而思索着。
徐志洲动作吊儿郎当,但眼睛一直在孟院长的身上,眼神犀利。
只听院长面对徐志洲的不礼貌“哈哈”的尴尬回了句。
“诺,你要的检验报告。”
徐志洲把报告递了过来。
这个“报告”使得孟德尔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紧紧的盯着的同时,开口询问:“这是什么?”
他面上还保持着冷静,但已然紧张的脸上肥肉都抖了起来。
“你要的太着急,要加钱的。”
我笑着看了眼徐志洲。
打开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
然后重新抬眼看向孟院长,一字一句。
“据报告结果显示,钢条铁、碳含量不足百分之五,钢条宽度不足三厘米,并不符合国家标准。”
孟德尔大汗尽出,我举着报告,透着一股寒:“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孟院长。”
敞开的大门外人来人往。
院长听到后回头看了眼,迅速的把助理隔在门外然后紧紧关上门。
我看着他的动作,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是不打自招。但有些不明白他下一步要干嘛,皱着眉,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噗通”一声,孟德尔跪在地上。
“安医生,不要说出去...我求求你,不如把这一切都推给那个小护士,就当她看管不力,好不好?”
徐志洲在孟德尔跪下的一瞬间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看着下跪的孟德尔:“你现在是要当着一个警察的面,把一盆污水污泼给另外一个人?”
见状,他猛的磕了两个头,嘴巴忍不住颤抖的频频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我也是一时糊涂,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会报答你们的....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们!!只要....只要你们放过我!”
孟德尔抓住徐志洲的手,就好像飘在大海里的落水人,急切的想要抓住一片孤舟。
门外,助理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敲门声响起:“院长,医院门口来了很多记者,怎么处理?!”
跪在地上的院长见状又朝地上磕了两个头,看向比起徐志洲态度并没有明确的我。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的孩子和妻子在家里等我,他们不能没有我啊....!”
住在ICU没了生息的萧婷被包裹的看不出原样,南康熙说她现在只能靠着呼吸机维系生命。
“医院里到底还有多少间房是这种不符合的窗户?”
孟德尔一愣,立刻摇头:“没了,没有了…”
我低头看向他:“那你的罪,也不会太大。”
孟德尔傻眼了,眼神一下子就变得阴狠,他几乎是瞪着我:“安雀儿,算你狠!”
见祈求换不来饶恕,孟院长就起身恢复那样原本就看不起我们的神情。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很对,就算法院判我,我的罪也不会太深。”
“我记得,你上有老下有小是吧?”
孟德尔瞬间警惕:“你想干嘛?”
我笑作:“毁掉自己,还是毁掉医院使得你的家庭无饭可吃,你好像得选择一下了,孟院长。”
孟德尔脸色铁青:“安雀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志洲拦在孟院长前。
透过他的肩膀我说:“跟外面等着的记者们坦白你的罪行,请求,原谅。”
孟德尔气的浑身发抖,死死瞪着我。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外边的记者以后会怎么写你不是不知道,你这和毁掉我的医院有什么区别?”
我目光冷却,反讽:“孟院长最会什么?”
意味十足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膝盖上。
他顿时明白,明白后脸都快气歪了。
“巧言令色,博取同情。我想,一番话下来,那些记者应该不至于毁掉你惜如珍宝的医院吧。”
他身旁的助理:“孟院长…记者们逼到了你的办公室,舆论已经朝一边倒了。”
他似乎在艰难的抉择。
“好,我去坦白一切承担罪责,你也要保证你说的。”
徐志洲:“法律只会严惩犯罪的人。”
孟德尔透过挡在我身前的徐志洲,看了我一眼,拉开门同助理走了。
徐志洲才转过身来,他声音很平常。
“你是怎么发现窗户焊条有问题的?”
归于平静的房间好似被撕开一个口子,有些鲜血淋漓,空中似乎漫起丝丝苦涩的味道,我说:“萧婷房中的焊条,太细了。”
徐志洲欲言又止的问:“是不是...?”
无声的,我看向他而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对了,我把萧乐带来了。”
我把在孤儿院早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徐志洲。
他摩挲着下巴:“如果你已经怀疑了萧婷和萧乐的血缘,只需要拿到她的DNA就行,为什么要一直追问?”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你是想要透过他们的反应和话里找到底下隐藏的秘密,只要有对话就一定有漏洞。”
“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当心理医生。”
徐志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了,我听说萧婷手术结束了,怎么样了?”
我们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内,两人穿着防护服走到萧婷病床边。
“南医生说脑损伤,萧婷很有可能会永远的睡下去。”
病床上的萧婷,沉沉的闭着眼。面容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是这样,调查要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只能从萧乐身上下手了。”
我和他想的一样。
徐志洲突然看了眼外面:“她父母呢?没来?”
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一些事情。
“来过了,找我索取了一些赔偿。”
“然后,走了?”
徐志洲猜到了,他顿时有些生气。
“这次他们来的态度和前几次都截然不同,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是养父母这件事。”
“对了,他们还提出了个要求。”
“什么?”
“萧婷醒后,要带走她。”
徐志洲冷哼一声:“这可由不得他们。”
萧婷不是简单的心理疾病,而是牵扯到命案,我是一名命案心理医生,对接警局,专门处理这样的案件。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萧婷暂时住在我家吧,今天太晚了,DNA我明天送去给你。”
徐志洲点了点头,他就有电话打了进来,他出去接完后重新折返回来后跟我说。
“警局里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徐志洲。”
他回头,停顿住看向我。
“萧婷的父母,我需要你查一下他们的背景。”
徐志洲抓着手机,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徐志洲走后,我并没有起身离开的行为。维系生命体征的仪器在安静的空间里低声运行。我缓缓走到萧婷病床边的椅子坐下。
“我有一个好消息想要告诉你。”
萧婷整个面部被绷带几乎包裹住,裸露出来仅剩的一双眼睛还安静的紧闭着。
“乐乐,我帮你找到了。”
我伸手,轻轻的覆上她身侧的手。
“乐乐没有被你害死,她活着,她还活着。我不知道你是由什么而编织起的愧疚,但是现如今,你都不应该再痛苦了。”
口袋里的手机猛的震动起来。
“安医生...!你快来吧,这个小女孩她哭个不停啊。”
保安慌乱的声音里还传着一阵小孩的哭声。
“好,我马上到。麻烦你先把电话给乐乐。”
似乎有些突然,电话到了萧乐的耳边,她的声音有些愣愣的传来:“喂...”
“乐乐别哭,姐姐马上就来接你好吗?”
小孩声音很委屈,但她还强撑着自己只乖巧万分的说了句“好...”
到了保安室,就看到几个大男人围着萧乐不知所措。我看到敞开的大门,萧乐从人群缝隙中看到我,伸出自己的手,朝我跑来,我顺势蹲下,孩子紧紧的抱住我的脖子。
她埋头,我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湿意,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拍萧乐的背。
“对不起乐乐,姐姐让你等太久了。”
“你是害怕了对吗?”
脖子处的脑袋瓜子上下点点,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尽显安抚意味。
小孩子哭的体力消耗殆尽,趴在我的肩头就这么睡着了。
跟保安道谢后,我抱起孩子。
萧乐被我安置在车后座上,帮她绑上安全带后我撇了撇她粘在脸颊的头发,她哭的厉害,头顶出了好些汗。
回到驾驶座上,我调了调空调的温度后回头看了眼萧乐,启程。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后时,想起家里并没有什么吃的,便拐弯往最近的便利店开去。
把车子安稳停下后,我又调了调车内的暖气,然后拉开车门朝便利店去。
“叮铃”一声,已经很晚了,店内只有一个女收银员,低头刷着手机,我自顾自的拿起一个小框,往熟食区去。
“咖喱鸡肉饭…”
“香菇滑鸡饭…”
“香辣鸡排饭…”
我一样拿了一个,然后又拿了瓶常温的牛奶,最后朝冰柜去。
冬日的冰柜随着拉开的门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我搓了搓胳膊的起的鸡皮疙瘩后伸手往上去拿。
“叮铃”又一声,又有人进来了。常喝的苏打水在最上方,我踮着脚还有些够不着,扶着冰柜门,再次踮脚去够。
还差点高度,我咬牙使劲踮起脚。下一秒一阵强烈的清冽薄荷突然出现我的呼吸范围,却异常霸道的占据了周围的气味。
我侧着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冷白的手越过我的手,拿下我够不到的那瓶高处的苏打水,放在我的小框里。
而后,周遭的一切归于如常,寒冷也重新袭来。
我抬起头,朝人道谢。
视线惊鸿一瞥,这是一双惊艳骇俗的眼睛,瞳色却是宝石一样的蓝,他的眉眼透着冷,神情淡淡回应的点点头。
他带着黑色口罩,冲锋衣包裹着掩不住的宽肩窄腰,一头银白头发张扬扎眼。
框里的苏打水雾气蒙蒙,水珠沿着铝罐滑落下来,我盯着苏打水,眉间轻壑。
过了好一会,我才朝结账区走去。
排队区前面的男人似乎同收银员发生争执。双方各执一词,但男人的嗓门很大,我听了一会,是男人指着刚刚过期一分钟的熟食要求收银员以十倍赔偿他。
收银员应该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有些不知所措。男人的大嗓门吼的她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很晚了,只有我和那个男人两个客人。我走上前把框放在一旁,两人因为我的动作看了过来。
“这份餐食,你买单了吗?”
男人有些懵逼,但嗓门依旧响亮且理所应当。
“没有,怎么了?”
我看向收银员:“打12315。”
我故意一顿,然后看向那男人:“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男人有些心虚,但眼睛警告的瞪着我。似乎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收银员:“我知道,这是你刚刚说的投诉电话!”
我点了点头:“你现在打,然后再打一个电话。”
收银员已经掏出手机抬头:“什么?”
“110。”
男人一下子就急了,他扒拉我的衣袖:“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我躲了一下:“只是过期一分钟,你也不必对小姑娘这么咄咄逼人吧。”
男人看了看周围,似乎确认只有我们三个人后,表情瞬变:“你爱多管闲事是吧?那你今天也别走了。”
他打掉了收银员的手机,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刀。
收银员被他挟持在身后。
刀子是新买的,散发着锐利的银光。
“店里都是监控,如果你只是为了讹钱,是不是演错频道了。”
男人居然笑了,说完他便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然后眯起眼睛说:“不过如果你跟我去酒店,我说不定愿意放了她。”
一阵无名的恶心翻涌上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已经淬了冷。
“你这么正义凛然,为了保护她,应该会愿意这么做的吧?”
“挟持人质提出要求,你知道你会得到几年牢吗?”
男人有些慌了:“你别唬我,我都没伤人。”
我笑了,却无半分笑意。
我转身的动作刺激到了男人,他放开收银员拿着刀朝我冲来。
清冽的薄荷闯入鼻息,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身后的男人滑着地板撞向一侧的柜子,刀子也飞了出去。
男人捂着肚子,疼的滋哇乱加。
我的面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报警。”他说。
收银员捡起地上的手机,马山一五一十的照做。
“谢谢。”他刚刚可是救了我一命。
“如果真要谢我的话,就帮我保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眼冷淡无情,瞳孔却散发着稀世珍宝般的光彩,让人挪不开眼。
“姐姐,警察等会来了,我到底要不要说?”
收银员听到了一切,她朝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空中明明还残留着那抹冷香,那一抹冷白就已经消失在寒冷的冬夜里。
“如实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