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隘风波平息已有月余。
秋风吹遍山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漫山草木褪去邪阵侵染的灰败,重新染上鲜活的青绿。周衡的奏报送入上京,当年沈砚辞师门蒙冤旧案得以平反,遇害之人的牌位被移入乡中祠庙,受乡民祭拜。那些被世家掳走、侥幸存活的百姓陆续返乡,三州大地,烟火缓缓归位。
沈砚辞与林聿没有留在州城领受赏赐。
交割完所有证物,辞别周御史与巡检司一众官兵,二人只背了简单行囊,一身粗布衣衫,离开了热闹的州府。行囊之中,只余下几张备用符纸、一柄短匕,还有半块当年师门留下的木牌。
“不去歇息一阵子?” 林聿牵着两匹租来的老马,缰绳交到沈砚辞手中,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群山,“黑山一战,你身上旧伤反复,本该寻一处安静小院静养。”
沈砚辞翻身上马,指尖轻轻摩挲胸口木牌,抬眼望向漫漫长路:“黑山主阵虽毁,羊皮密卷记载的方士余党,还有不少四散逃亡。邪术的根,没有彻底斩断。若是放任他们隐匿乡野,蛰伏数年,又会再酿祸事。”
她见过落雾镇被邪术折磨的乡民,见过祭坛下无数枉死亡魂,深知大阵只是表象,人心之中的贪念,才是邪术滋生的源头。
林聿微微一笑,翻身骑上另一匹马。
“那便一同走。”
二人没有固定去向,顺着乡野古道而行,专挑偏僻村落、深山墟落走访。没有官府仪仗相随,只是两个寻常行客,在村镇落脚,借宿农家,打探传闻。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名叫槐落村的山中小村落。村子四面被老槐树环绕,村口老槐枝干粗壮,枝叶却枯蔫大半,村中气氛沉闷,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少有行人走动。
刚入村口,就看见几名村民低声窃语,面色惶恐,看见陌生来客,慌忙扭头避开,匆匆闭门。
“此地不对劲。” 沈砚辞勒住马缰,低声道,“村中阴气隐隐浮动,不是天然山雾,是邪术残留的气息。”
二人寻到村外一间简陋茶棚,棚主是个佝偻老汉,独自守着两张木桌,生意冷清。
沈砚辞落座,点了两碗粗茶,轻声问话:“老丈,村中为何这般安静?方才路过,见不少人家闭门不出。”
老汉叹了口气,警惕打量二人,犹豫许久,才压低声音:“客官是外乡人,趁早离开槐落村。近来村后古槐林闹怪事,夜里常有低语声,接连有村民莫名染病,浑身发冷,药石难医。有人说是山鬼作祟。”
林聿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可曾有方士前来驱邪?”
“来过一个游方术士。” 老汉眉头紧锁,“那人来了之后,在古槐树下设坛,收了全村不少银钱。说是替我们镇压邪祟,可怪事非但没好,反倒越来越多。”
沈砚辞心中了然。多半是黑山隘溃败之后,逃窜的方士躲在此地,借着驱邪之名,暗中布下小型子阵,汲取村民精气修炼。
“那方士,如今住在何处?”
“就在槐林深处,搭了一间草屋,不许旁人靠近。” 老汉警惕四顾,声音压得更低,“村里人敢怒不敢言,他手下还有两个帮手,凶悍得很。”
入夜,月色朦胧,清辉洒落在大片槐树林。枯老的槐树枝桠交错,影子在地面扭曲摇晃,林间飘荡着淡淡的黑雾,正是邪术阵气。
沈砚辞与林聿悄然潜入古槐林。林间空地,一座简易土坛立在老槐树之下,坛上刻画着简化的符文,正是当年暗盟一脉的术法。那游方方士身着灰袍,正站在坛前念诵咒文,两名帮手守在两侧,看管被强行带来的两名村民。
“果然是黑山逃出来的余党。” 沈砚辞藏身树影,袖中捏好清心符,“他在偷建小型吸魂阵,以村民生机供养自身。”
“动手。”
林聿身形一闪,从侧面冲出,短匕出鞘,直扑两名守卫。守卫猝不及防,仓促拔刀迎战。金铁碰撞声响打破林间寂静。
灰袍方士大惊,转头看见来人,一眼认出沈砚辞,脸色骤变:“是破黑山大阵的人!”
他立刻催动咒术,黑雾翻涌,幻化出无数鬼影,朝着二人扑来。
沈砚辞抬手甩出清心符,白光层层铺开,黑雾遇光消融,鬼影尽数溃散。她缓步向前:“黑山主阵已毁,主谋伏法,你还敢在此祸害乡民。”
“大势已去又如何!” 方士眼中满是疯狂,抬手引动土坛符文,想要引爆阵力同归于尽,“今日就算我死,也要拉这一村人陪葬!”
符文红光骤亮,土坛剧烈震颤。
“休想!” 沈砚辞纵身向前,将灵力尽数灌注符纸,掷向祭坛核心。白光轰然落在土坛之上,坛上符文寸寸碎裂,支撑阵法的力量瞬间消散。
阵破。
方士失去力量支撑,踉跄倒地,被林聿上前制住。两名守卫见首领被俘,无心抵抗,弃刀投降。
黑雾缓缓消散,林间阴冷气息褪去。被掳来的村民惊魂未定,连忙道谢。
天亮之后,槐落村村民得知真相,又惊又愧。沈砚辞帮村民清理掉林间残留符文,叮嘱众人不要再轻信借驱邪敛财的术士。
村民凑来银两干粮想要酬谢,二人尽数推辞,只收下几个粗面麦饼,简单饱腹。
辞别槐落村,两匹老马再次踏上古道。
一路行来,他们遇过借风水之名害人的方士,也遇过被残存邪术蛊惑的村落。并非每一处都有惊天大战,更多时候,是耐心开导被蛊惑的百姓,一点点清除散落在乡野的邪术痕迹。
白日赶路,夜宿荒村古寺。偶尔歇脚时,沈砚辞会取出师门旧卷,研读术法,分辨邪术破绽;林聿便在一旁打磨匕首,看守营地。
有时行至热闹小镇,二人会在街边小摊停下,吃一碗热腾腾的面食,听路人闲谈市井趣事,暂别刀光与符火。
“你看,世间大多地方,本就是这般寻常烟火。” 沈砚辞望着街上往来百姓,轻声说道。
林聿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我们守住的,便是这样的人间。”
秋风掠过旷野,卷起落叶,随着马蹄一路向前。
黑山的浩劫已然落幕,可人间长路无尽。他们不追功名,不求盛名,只以一身所学,行于山野之间,扑灭暗处滋生的邪火。
长路漫漫,长风为伴。凡有邪祟作乱之处,便会有二人身影,踏月而来。(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