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很抱歉小于。”房东很委婉地开口,“你父亲闹出来的事情已经让我被很多邻居投诉,我实在是没办法继续将房子租给你了。”

来云城已经有两年,于泯星为于徐安是自己父亲这一身份感到无助过很多次。

于泯星将脑袋垂的不能再垂,为自己和于徐安给这个善良房东带来的一系列糟心事感到抱歉和愧疚。

“我,我知道……”于泯星嗫嚅着开口,“十分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帮了我大忙……”

房东是个漂亮的美国女人,同样也很大方。

刚到云城的那段时间,没有落脚点,去了便宜的民宿,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像个小型公司的宿舍一般。

规整的床铺激起于徐安再监狱里的回忆,他只忍受了几个晚上,睡觉时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好像一睁眼就能看见其他人在黑暗中悄悄窥探自己,如同被狱警监视一般的日子。

于泯星出去找工作,他待在民宿里怎么也安分不下来,被舍友好心提醒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后突然被激怒,羊癫疯似的对着他大吼,说别人是不是都因为他杀人坐过牢看不起他。

原本不说没人知道的事情,现在闹的人尽皆知。

下午两点,太阳正对着一条老街。这里距离民宿不远,要长久地生存下来,找到一份工作是头等大事。

柏油路被阳光炙烤地冒热气,鞋底踩在上面会发出很轻的滋啦一声。

于泯星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微微下沉的那只手上捧着一沓传单。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的微微透光的灰背心,坐在收银台后面,后面架着一台正在运转的电风扇。

“我这几天看到你路过好几次了。”他看着于泯星身上被蹭上灰的黑T恤,说,“找到工作没?”

于泯星摇了一下头,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流下来。

“正常。”男人对他的回答显然在意料之中,“我们这边不看学历,你没成年,长的也不像能干粗活的样子,这条街没多少人,当然找不到。”

“你从哪儿来的?”

于泯星喘了一口气,挺直背,“桉城。”

男人惊奇地嚯了一声,给自己脖子搭上一条泛黄的毛巾,“真有你的。”

“想来我这,可以。”他龇了龇牙,“把这些发完,回来找我,我考虑一下。”

说话时间有些长,于泯星将那份厚重的传单换了只手,答应下来。

走到第二个路口,于泯星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

再往前走走就是居民区,人会多一点,他打算去那试试运气。

等红灯的地方没有阴凉,太阳从正前直直射在脸上,汗水把眼睫毛都浸的湿润,每次眨眼都酸胀难受。

还有几秒钟跳转信号灯时,手机响了。

牛仔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于泯星腾出一只手去拿,防止传单落地,他不得不蹲下来保持平衡。

屏幕上显示的时民宿老板的名字。他按下接听,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街道上的噪音一股脑涌出来,几十米外树上的蝉鸣,路边飞驰而过不断按喇叭的电动车。

“喂?”

那头先开口说话,声线很熟悉。确认接通后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说“通了通了”,然后接电话的人换成了民宿老板。

“你爸在闹。”

于泯星站在原地,绿灯还有十几秒,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他在床上翻身,每次动静都很大。”老板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宽阔的空间里,没有了旁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被人提醒了,他忽然说其他人是不是都因为他杀人进过监狱,私底下议论他,早就对他有不满。”

于泯星用力扣住传单边,回过神时,锋利的边缘把指腹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

“抱歉,我马上回来。”他说。

挂了电话,于泯星将手机捏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沉沉地托着那沓传单。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没过去的马路对面,隐约可见前面走上两百米就是一个小区。

底下的传单角已经被他的手心温度完全捂软了,通过汗液黏在手上。

他原路返回将传单送回去,很抱歉地说有突发状况。

男人正通过手机看电视剧,嘴里叼着根牙签,闻言上下看看他,摆手让他走。

从这里跑回去需要十分钟,于泯星担心于徐安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前科,所以跑的比平时还快了一分钟。

民宿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单元楼上的漆已经掉了很多,用手一抹都能出那种红棕色的渣子。

于泯星抓着扶手往上跑,因为借力太多的缘故,扶手被拽的歪歪晃晃。

三楼门口站着一个穿拖鞋的年轻女人,靠着墙。她是干主播的,深夜在天台上播,这时候本应该在睡觉。

看见来人,她的头往里歪了一下,“在里面呢。”

客厅很小,于徐安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

……

他们被赶了出来。

没处可去,于泯星蹲在墙角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住并且价格比其他地方都便宜的旅馆。

距离民宿十公里,坐一趟公交车到底站,再走两公里,比原来的地方还要偏,几乎就卡在云城这块版版图的边边。

于泯星别无他法。

不住在旅馆酒店这种没有别人的地方,于徐安只要和其他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必定会闹事。

住在旅馆一个月的钱,快到民宿的一点五倍。

为了方便联系,加上于徐安本人同样很不满,于泯星去老街附近的电子产品店给他买了一部手机。

小一千块钱,虽然是二手的,但什么功能都很完好。把电话卡插进去,给他的微信里转了三百块钱。于泯星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存进去,出门继续去找工作。

他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因为刚开业没多久还没有员工,于泯星一个人白班夜班地来回倒,仿佛回到了在1693兼职的时候。

这对于泯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生存环境来看,他回去和于徐安在一个空间里,相信他也不能入睡。

店主很善良,毕竟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能干就把他当牛当马地用,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可以睡一会,顾客进门会有声音的。

考虑到于徐安一个人待在旅馆,自己没时间回去,除了一开始的三百块钱,于泯星每天还会给于徐安转六十块当早中晚的餐费,让他好好地待在旅馆里别出去惹麻烦。

一个人在便利店的工作谈不上轻松,因为没有别人帮忙,所有货到了都要自己搬,整理货架补货,再把垃圾收拾好丢出去。每次搬货加上整理,前前后后要花三个多小时。

工作的第一个月,于泯星收到了工资。两千块钱。

每天给于徐安的餐费一千八,一个月旅馆一千五。自己之前留下来的存款还有一万六左右。

……

完全,不够用。

某天晚上有人来便利店买小吃,等加热的时间她和于泯星闲聊起来。

原来她是美国人,从小在中国长大,在很多地方有房子,打算把国内的景点都逛一边,收集素材等回了美国讲给亲戚朋友听。

“那怎么会来这里。”于泯星问,“这里是云城很偏的地方,你应该去市中心。”

女人表示她也是刚到这里,翻房产的时候才想起来还在这个小城市有房,正好还没来过,就过来看看。

没来过这里但是有房。

于泯星笑了笑,还真是有钱任性。

“你的眼睛很特别。”女人指了一下,比划起来,“那是泪痣吗?你戴了美瞳?瞳孔是浅灰色的。”

被点名的人抬手摸了摸她说的方向,摇头,“在眼皮上,不算泪痣。也不是美瞳,天生的。”

“像灰钻一样。”女人露出羡慕的神情,“真漂亮。”

得知于泯星现在住在旅馆里,还和他爸在一起,她很惊讶:“你的意思是一个成年男人在旅馆里什么事情都不干,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在外面打工赚钱,每天还要给他吃饭的钱?哦我的上帝啊,他是手被断手断脚了还是怎么,他怎么不出来?”

女人很热情地让于泯星去她的房子里住,因为她过两天就要回美国,房租可以等到他不再因为生存下去而焦虑,有一定存款后再交。

房子很大,周围交通便利,于泯星对她的感激无以言表。

他以为于徐安从监狱到民宿到旅馆再到这个大平层总该知足了,直到他在上班时接到女人的电话,没记错的话她上午还在跟自己说下午就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飞机。

电话里,女人让他过去一趟。

还好,现在便利店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人,于泯星和另一个员工交待两句,赶过来时,那句不能让他们继续住下去的通知就砸到了脸上。

他低估了于徐安。

于泯星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那么迟钝,迟钝到于徐安什么时候出去和人喝酒赌博都不知道。

因为寻衅滋事被警察带到派出所的时候,于泯星才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时候开始的?”警察坐在审讯室里问于徐安。

对面的人低着头,“没多长时间。”

“没多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于徐安不说话了。

于泯星坐在旁边听,“是不是我在便利店刚开始回不来的时候?”

那已经是小半年前的事。

内心的火气“唰”地一下腾起,于泯星忍不住提高音量,“于徐安,我又没有告诉过你,让你别出去惹事!”

“你他妈管我?挣那么点钱够谁花的?每天六十块钱,除了吃饭你一点都不考虑娱乐生活啊?”

于泯星几乎瞪大了眼睛:“娱乐生活?你在说什么?你什么都不干,我给你每天的吃饭钱难道还不够?少?我每天只有十二块钱,每天吃两个饭团。”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你没用挣不到钱!”于徐安拍案而起,被身边的民警摁下去,“为什么别人都能给他爹那么多钱去赌博你不行?你他妈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吗?早上去买早饭,上午下午打工,晚上干完代价再去便利店干夜班,这能没钱?”

语言化作尖刀,不顾情分地直直捅进胸腔里。

于泯星半张着嘴,呼吸急促,“你说什么?”

见情况不对,民警把于泯星带出去坐着了。审问完,于泯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徐安确实是在他上夜班没空回去那段时间开始的,也不知道这人从哪知道的地址,怎么进的圈子,一开始还谨慎地玩把小的,后来把一整天的饭钱,几天不吃饭省下来的钱也要投进去,被人坑了。

“那群老炮看见有新人,一开始都会故意让他赢,等到上头了再一网打尽,很多地方都是这个套路。”

后来于徐安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想全身而退的想法被一群人精看在眼里,哪能那么容易就把人放跑。

这不,跟踪了几天就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周围的邻居进入出都会受到这群人一眨不眨的注视,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事情闹到现在这样,是于泯星最不想看见也是让他觉得最难堪的结局。

他抱着百分之一万的愧疚和房东女士道歉,对不起她处理这些烂摊子的时间,把所有的行李和生活痕迹清空,因为疲惫和无力,脑仁像是被人肘了一拳,大半边出现胀痛的感觉。

闹事的人还在警局,一时半会出不来。

于泯星站在单元楼下,偶尔要上楼的人会抬头扫他们一眼。行李箱因为总是被胡乱安置在某处,身上灰一块黑一块,看上去像是有霉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轰隆一声,远处的天边滚了一声雷。空气中的湿度居高不下,于泯星轻轻吸气,肺里有湿毛巾捂在脸上的味道。

南方夏日的梅雨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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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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