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英国剑桥市。

“Bai,等等我。”一头显眼红发的少年从建筑里追出来,气喘吁吁地从建筑里追出来,跨了两大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

被他叫住的人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地转身回望,眼下的乌黑和阴沉的黑天融在一起。

他没说话,歪了一下头,眼神询问着。

“我来迟了,艾薇儿教授布置的本周Supervision是什么主题?”

“批判性评估'语音感知是先天引导的而非完全习得的'这一论断。”白榆报出一个长串。

见对方依然没有要结束问话的想法,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有别的问题吗?我还有事。”

“啊……有!”再不说眼前人就要走,奥利弗急忙说,“Supervision,我能和你一组吗?每次艾薇儿教授说的我都不太能记得住。”

在剑桥,不搞国内大学上课点名加平时分的模式,核心是讲座加小班辅导分,大家常说Supervision。

讲座是大可,一周不超过八节,几百个人坐在阶梯教室里,教授站在讲台上对着稿子念或者写板书,留学生在地下疯狂记笔记。

而小班辅导是最核心的教学方式,每周1-2词,每次一小时,一个教授对1-3个学生。

每周教授会提前不知一篇论文题目,学生这一周的任务就是去图书馆狂读文献,写一篇两千字到三千字的学术论文交给教授。

辅导课上,教授会坐在学生对面,一边翻论文一边当面挑刺和提问,学生要当场辩护论点,知识密度很高,压力巨大。

论文需要打印出来,教授习惯拿笔在纸上直接改,批注大多简单。辅导课不好当面录教授指出的问题,如果有记忆力超群的学生,拉上他和他一组,大概率会顺带帮忙记下——看在同是小组成员的面子上。

小组每周一换,学霸天才都是先到先得,机会需要自己把握。

而白榆就是被人拉过去的那个人。

“好。”

说完,白榆结束闲聊很快离开。

奥利弗站在原地望着白榆快速离开的背影,紧张的同时又忍不住为自己欢呼。

Yes!

终于抢到和白榆一组的机会了,这下不用愁论文修改看不懂教授批注的问题了!

他走到一半发现自己东西落在阶梯教室,于是回去拿。刚走没几步,他的朋友威廉就来问他组队的事情。

奥利弗竖起一根手指,十分得意地笑,朝他宣布:“我和大神组队了!”

“Bai?”威廉双手抱头,“Cool!怎么组的?能带我一个吗?”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回头帮你问问他吧。”奥利弗一摊手,“他走的很急,我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他这人很神秘哦。”威廉并排和奥利弗去食堂,“除了上课基本在学校看不到他人。诶诶,我悄悄告诉你。”

威廉左看右看,将嘴贴在奥利弗耳边,“有人看到Bai在做好多份兼职,肯定超过规定啦!”

奥利弗吓了一跳:“你是说,Bai每周打工超过20小时了?”

在剑桥,只要学校查不到银行卡现金存入记录,大部分偷偷超时打工的留学生,其实都没事。

一旦有人向学校移民合规部门报告,自己也没办法解释每周超过20小时的工资流水,会被警告。

查到高风险,在中餐馆或外卖平台被突击检查雇佣黑工被当场抓到,签证直接取消,限期离境,且10年内禁止再申请英国签证。

打工超时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嘘——”威廉立马捂住他的嘴,左看右看,“小点声!你我还要靠着人家过Supervision呢!再说,Bai好像真的很缺钱的样子。”

奥利弗完全不信:“Comeon!我可从没见过Bai去Tesco抢面包。”

“没记错的话,现在好像正是Tesco放打折面包的时候。”威廉说。

奥利弗:“……”

几英里以外的Tesco,白榆站在冷柜最外角,店员到点就会给熟食和面包贴上黄色打折标签,在店员转身离开的那一分钟迅速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金钱挂钩的东西,白榆格外小心谨慎。

到英国来读书的所有费用,都要他自己出。

他将打折的面包放进购物篮,意识里抗拒回想和家里闹掰的那天。

说来也快,居然已经有两年之久。

……

给于泯星发消息,红色感叹号蹦到眼前的那一刻,白榆的呼吸停了三秒。

人在危急时刻的思考速度快的惊人,手比脑子快,他立刻给杨可予打电话,得到的结果和自己想象中的基本吻合。

白榆感到后悔。

杨可予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在她的视线下生活了十几年,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能让于泯星开心”这一情景下,甚至没能被放进第一选项。

喜欢太能蒙蔽人的双眼,让一切清醒的认知都卷铺盖走人。

杨可予从小到大对他的教育都很严格,各项抓的紧。因为白沅是生意人,杨可予一直告诉他要趋利避害,做任何事之前,想清楚后果,想清楚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会产生多少相关的蝴蝶效应,所有的结果都要自己承担。

白榆一直牢记,只有那一次,忘了个干净。

他记得杨可予把照片和定位截图拍在他面前的桌上,用力之大让他放在桌上的手都隐隐感觉到整张桌子在震荡。

他看见她的眼睛,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你是不是生下来被抱错了”这种话。

其实她说了。说的比白榆想象中还要糟糕。大部分是骂于泯星的,白榆解释了很多遍和于泯星没关系,杨可予却说一个巴掌打不响。

他和家里闹掰了,彻底的。

所幸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不少零花钱,还有很大一部分钱在杨可予那里,和许许多多和家长的说辞一样,说存起来,等长大之后再用。

过年收到的巨大额红包只在手里过了一遍触感就再也没见过。

在桉城养尊处优的少年被流放到英国,不得不踩着红线铤而走险,每天去打不同的工养活自己。

最重要的,去抢打折的东西,每天都有很多人等着。

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就算有,白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拿到手里的打折切片白吐司和黄油。

一个小时后他有一份家教的兼职,今天是周末,晚上要去酒吧,有一份临时工的工作。

选专业时他还在为生计考虑,听说语言学就业范围广就选下来,选择副修时在专业名称上逛了一圈,敲定了心理学。

没有什么特定的理由,第一眼就不知不觉被吸引住。

但他小看了语言学每周Supervision的威力。

一篇论文引用至少5-8本参考书,硬性要求最后一页列出参考文献,一周最少要读两百到三百页的英文版学术文献原著。

而他副修的心理学稍稍好些,除了偶尔的短论文,更多的是实验报告。设计一个简单的认知实验,收集数据,用SPSS或者R语言把数据跑出来,写一篇带图表的标准实验报告就行。

相比语言学的论文,简直小巫见大巫。

完成任务需要大量阅读,白榆通常没有太多时间去做这件事,他照着一句名言那样做,把时间全都塞进海绵里用力地拧,除了打工,上课和睡眠,剩余的只有在路上和吃饭的时间。

比如现在,在去补习学生家的路上争分夺秒地看文献。车身很晃动,白榆经常在出门的时候庆幸英国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阴天,不然顶着随时变换方向的阳光看书,他估计早就要带上重度近视的眼镜。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被各种必要的活动预支,没多少机会见缝插针地去想别的事情。

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晚上,白榆的思绪就会像蜘蛛网一样疯狂地发散——要真的是就好了。要是真的是只蜘蛛,一定要抓紧时间结网遍布全世界,这样就能感知到于泯星到底在哪个国家哪个位置,不用像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除了刚入学还没安定下来那会,其他时间除了打工,白榆会在假期还有挤出来的周末飞往其他国家。

他几次问过杨可予于泯星的踪迹,一次也没得到回答,直到在校内得了表扬,杨可予才告诉他于泯星就在国外不在国内。

“白榆,我很给他面子了,钱给的不少。”

白榆又一次选择相信自己亲妈的话,就算她从小到大骗了自己无数次,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别无他法,不得不相信。

除了这一点,杨可予不愿再透露其他任何一点消息。

那张羞辱人的银行卡里,确实有不少钱。

但。

有且仅有十万。

这个数字放到国内任何一个国家,除去在路上花的钱,足够过渡一段时间。

而杨可予说的是国外,排除英国。

用身体里的任何一个部位想,十万足够去美国这种发达国家旅游数天,但是仅仅只有十万就想安定下来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甚至是在不考虑汇率的情况下的人民币十万。

于泯星去银行查完存款,没有想那么多。

他一开始就没想去国外。

银行卡最终被拜托到了钱麓手里,于泯星请求她匿名捐给援心福利院。

请求说出口,钱麓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自己就没多少钱还有一身烂摊子的少年在说什么。

“星,这不是写小说,也不是拍电视剧,那人给你的钱就这么多——十万元整,一分都不多一分都不少。说出去觉得好笑不?在知道有两个人的情况下扬言要你出国,十万,出国定居?”

“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你要把钱全都捐给福利院,是,那福利院你待过一段时间,可是亲爱的,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够你活多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女人将银行卡丢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立场却很坚定。

“帮不了,我看不下去。”她说。

一开始,于泯星的确想过从里面拿出自己吃穿用度的一点。

回想自己十七年人生,没什么好留念的,只有担忧。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群年轻老师去填补这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福利院的孩子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才能长大。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生存游戏,他们的探索还没开始,还卡在新手教程那一步。

他们只是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原因被抛弃,真要追究起来,却什么错都没有。

人们总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于泯星却不这么认为。

可怜之人之所以可怜,是命运从来就不是公平对待所有人,挣扎着往上爬,还要被高高在上,生活过的比他们好不知道多少倍的人指指点点,拿着放大镜在身上找缺陷,说,嘿我就知道你不是单纯沦为那样的。

于泯星在酒吧打工时就感受过。当时钱麓的酒吧还在起步阶段,去其他酒吧学习亮点,考察完回来告诉他的。

那个酒吧挺出名,又会营销,很多外地人都跟风去打卡,但只有熟客才知道,那个酒吧也悄咪咪地干那种活,男的女的都有。

很多都是因为家里的人欠债赌博,迫不得已用那种方式赚钱。

这就免不了被人议论。

在酒吧想多挣钱,不可能只有那一份工作,洗盘子刷杯子的,还有在前面端茶送水的都有。

人多眼杂,什么秘密在酒吧一传就传的人尽皆知。游客还好,老客可对那些人了如指掌,在前厅服务的人上酒上菜都会被人当着面羞辱。

客人是上帝,自己要挣钱,无人敢反驳。

“什么狗屁规矩。”于泯星听完皱起眉,“他们凭什么?”

“谁知道建国之后猪也能成精,一摇头都会被耳朵扇到脸分币不花的东西还点评上别人了。”正是因为那次考察,钱麓更坚定了不开设那种服务的决心。

所以,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该恨的反而是让他们不得不做这种事情的导火索,是那群赌博欠债的人。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啊。”钱麓摇头叹息,“只是总有一些脑子不好使的人不知道。”

“有的人总之自顾自地认为什么苦难磨练心智,苦难让人成长。”

苦难并不值得被歌颂,也不是经历过苦难的人生就能一路顺风顺水。

苦难的源头是没在一个好的家庭出生,说白了就是不幸运。

就是倒霉。

碰到这样的家庭倒霉,碰到不明所以就指指点点的人倒霉,什么都没做错生下来就要背负巨额债务的人更倒霉。

倒不如改成可怜之人必有倒霉之处更贴合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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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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