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国庆节,万象天地开业。

这两个词语组合在一起的杀伤力,大概相当于“期末取消”和“食堂免费”的总和。整个大学城的学生像听到了某种古老的召唤,从宿舍、图书馆、实验室里涌出来,涌向地铁站,涌向那座号称“华南地区最大商业综合体”的商场。

林晚晚是被陈乙一从床上薅起来的。

“起来!万象天地开业!”

林晚晚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去,人多。”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哪次没去?”

“……这次真的不去。”

“古茗联名恋与浅海!限量周边!”

林晚晚坐起来了。

陈乙一、朱磊磊、郝多多已经整装待发。四个人挤上地铁,像四颗沙丁鱼一样贴在车门上,摇晃了四十分钟,终于抵达了,然后她们看到了人。

从地铁站出口到商场正门,短短两百米,人头攒动,寸步难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举着奶茶艰难地开辟道路,有人被挤掉了鞋子蹲在地上找。

“我的天!”朱磊磊站在人群外围,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乙一问

“挤进去。”郝多多看着面前的人海,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你们知道诺曼底登陆吗?”

“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了。”

四个人手拉着手,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艰难地挤了进去。林晚晚被挤在中间,左手拉着陈乙一,右手拉着朱磊磊,帆布包被挤得扁扁的,贴在她身上。对话框突然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很担心”的语气:

“(宿主,当前人群密度已达到每平方米六人,建议撤离。豆豆包检测到你的心率已经超过每分钟一百次——)”

“那是被挤的。”林晚晚在心里说。

“(豆豆包知道。豆豆包的意思是,如果宿主被挤倒了,豆豆包会很难过。)”

林晚晚愣了一下,对话框已经缩了回去,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掩饰刚才那句话。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人群忽然往前涌了一大截。就在她被推得东倒西歪的时候,余光里瞥到了一个四脚朝天的东西。

一只柴犬。

一只柴犬被背在主人背上的宠物背包里,脸朝外,两只前爪搭在背包边缘,表情生无可恋。是那种“我已经被挤了四十分钟、被人摸了八百次头、耳朵被扯了三次、而我的主人还在排队买奶茶”的、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生无可恋。这只柴犬的脸被挤得变了形,舌头歪在外面,眼睛半闭着,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质在向外界传递求救信号。

陈乙一看了一眼,说:“这只狗的表情,和我考试时一模一样。”

朱磊磊说:“你考试时不是这种表情。你是那种‘我已经死了’的表情。这只狗狗是‘我还活着但我不想活了’的表情。”

郝多多说:“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没有希望,一个是曾经有过希望但现在没了。”朱磊磊深吸一口气“这里遛狗到底是虐待谁呀”

柴犬似乎听懂了她们的对话,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们人类能不能不要分析我的表情”的冷漠眼神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把脸埋进了背包里。

就在这时,林晚晚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男生,正蹲在路边,费力地试图扶起一辆倒地的共享单车。他的马甲上印着“万象天地志愿者”几个字,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冯子悦。

林晚晚认出来了,她家对门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比她大2岁,考上了本市另一所大学。上次见面是过年,他在楼道里贴春联,她在旁边递胶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然后各自关上了门。

对话框弹了出来:“(宿主,那个人你认识。)”

“嗯,邻居。”

“(豆豆包检测到他有一个系统。复制系统。可以复制别人的系统功能,但有冷却时间,一次只能复制一个。)”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把一辆单车从人行道上搬到停车区,搬完之后转身,发现又有三辆被人随手扔在了原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歪七扭八的车,沉默了大约三秒钟。那一刻,林晚晚仿佛看到了他灵魂出窍。

“他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她说。

“(豆豆包检测到他的心率是每分钟九十八次,皮质醇水平偏高,应该是长时间体力劳动导致的压力和疲惫。)”

“他为什么要来当志愿者?”

“(等等,豆豆包思考30秒,是为了大学学分。豆豆包查询到这种商业活动的志愿者,干一小时能加0.2个学分。他今天要干八个小时,站满八个小时才有1.6个学分。)”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假期也没有那么惨了,对话框又弹出一行字,字体比之前小了一号:

“(豆豆包觉得,打工人都很不容易。)”

“你不是打工人。”

“(豆豆包是打工包。)”

林晚晚差点笑出声。

陈乙一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晚晚!别看了!奶茶联名你的小鱼徽章快没了!”林晚晚立即被拽走了。

大约过了3个小时。陈乙一终于买到了奶茶,四个人一人两杯,站在商场门口的角落里,像四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喝。朱磊磊的“生存系统”给她推送了“奶茶过量摄入的危害”,她假装没看见。郝多多的“十万个为什么”系统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弹出了一行字:“为什么你们要花3个小时排队买2杯奶茶?”郝多多闭上眼猛喝一口,林晚晚咬着吸管,目光穿过人群,又看到了冯子悦。

他在追一辆车。

一辆共享单车被某个路人随手扔在了人行道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越滚越快,冯子悦在后面追。他跑得很快,但人群太密,他被堵在一对自拍的情侣后面,绕不过去,只能一边喊“让一下”一边伸长手臂够那辆车的后座。

够不着,那辆车继续往前滚,滚向一个刚从商场里走出来的保安大叔。

大叔五十来岁,肚子微微凸起,帽子歪戴在头上,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他看到那辆自行车朝自己滚过来,本能地伸出脚挡了一下——车停了,但大叔的对讲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电池崩开,零件散了一地。

大叔愣住了。

冯子悦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那辆倒在地上的共享单车,隔着散落一地的对讲机零件,隔着人山人海的万象天地,四目相对。

大叔的表情:我找了你一下午。

冯子悦的表情:我也找了你一下午。

林晚晚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首歌。不是她想的,是豆豆包放的,对话框不知道从哪里调出了音乐播放功能,正在用她能听见的音量,“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豆豆包!!!”林晚晚在心里尖叫。

“(豆豆包关掉了。)”

音乐停了,但那个旋律还在她脑子里转。

陈乙一凑过来:“晚晚,你脸怎么红了?”

“被太阳晒的。”

“今天是多云。”

“……被风吹的。”

“哪里来的风?”

林晚晚没回答。她在心里对对话框说:“你再放这种歌,我就把你静音。”

“(豆豆包没有放歌。豆豆包只是在测试音频解码。测试结果:解码正常。)”

“那就关掉。”

“(关掉了。)”

蒸笼盖子以一种“豆包什么都没做”的无辜姿态,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朱磊磊忽然开口:“那个保安大叔,是不是也有系统?”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没听到吗?刚才他对视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三个人同时竖起耳朵,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朱磊磊摇了摇头。

林晚晚在心里问豆豆包:“保安大叔有系统吗?”

对话框弹了出来:“(有的。他的系统是——对讲机系统。他说的每一句话,会自动同步到方圆三百米内所有保安的对讲机里。无法关闭,无法静音,无法撤回。)”

林晚晚愣住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是从保安大叔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商场的各个角落、各个楼层、各个通道——传来了同一个声音,带着对讲机特有的那种沙沙的底噪,重叠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合唱:

“你去哪了?”

“我让你在门口维持秩序,你去搬自行车?”

“自行车乱停乱放,堵住了消防通道,我总不能不管吧?”

“那你搬完了倒是回来找我啊?”

“我也在找你啊!我找了一下午呀!”

“你找我你不会打对讲机?”

“你没有告诉我频率!”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方圆一百米内所有保安的对讲机里同步播放着。

大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腰间的对讲机,但没用。系统不是通过对讲机广播的——系统是对讲机本身。他按不按,它都在播。

冯子悦站在对面,表情已经从愧疚变成了困惑。他听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回声,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叔,”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在跟所有人说话吗?”

大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我在跟所有人说话。”他说。

这句话也被广播了,方圆一百米内,所有保安同时听到了“不是我在跟所有人说话”。

大叔睁开眼睛,用一种“我已经和我的系统和解了”的平静表情,看着冯子悦:“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冯子悦。”这句话又广播了。

商场的二楼,一个正在巡逻的保安停下脚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冯子悦?谁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也被广播了,赶紧捂住了嘴。但已经晚了。方圆一百米内,所有人都听到了“冯子悦?谁啊?”

大叔的表情终于崩了,“够了!!!”他对着空气吼了一声,然后

这句话也被广播了,所有的保安同时被吼了。

冯子悦站在原地,手里还扶着那辆闯祸的共享单车,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尴尬,是一种“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的哲学层面的茫然。

大叔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车我帮你搬,你帮我把对讲机捡起来。扯平了。”

冯子悦连忙蹲下来,把摔散的对讲机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电池、后盖、天线、主机——他捡得很认真,像是要把刚才闯的祸一件一件地弥补回来。

大叔看着他蹲在地上捡零件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还挺实在的。”然后这句话也广播了。

方圆一百米内,保安们同时听到了“这孩子,还挺实在的”。商场的三楼,一个正在吃盒饭的保安停下筷子,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王队,你是不是忘关麦了?”

王队——也就是这位保安大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变成了一种“我想死但我是队长我不能死”的绝望。

“我的对讲机摔坏了怎么开麦呀!!!”他吼了一句。这句话也广播了。

陈乙一在旁边看到这里,吸了一口奶茶,缓缓说:“这个系统,比我的睡眠学习系统狠多了。”

朱磊磊说:“至少你不用社死。”

郝多多说:“而且他明天还要来上班。所有同事都知道他今天说过什么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陈乙一缓缓开口:“如果他表白的时候——”

“别说了。”郝多多打断她。

“为什么?”

“光是想想我就替他尴尬。”

陈乙一闭上了嘴,但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脑补了一整部连续剧”的兴奋。

林晚晚看着冯子悦。他还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零件——对讲机的天线——递给大叔。大叔接过天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原谅你了”的笑,是那种“你这孩子真是”带着长辈特有的无奈和宽容的笑。

冯子悦也笑了。是那种“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带着歉疚但又松了一口气的笑。

林晚晚脑子里那首被强制关掉的歌,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豆豆包放的,是她自己想的:

“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心动。是——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看到两个本来要吵架的人,最后没有吵起来,反而笑了的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的——是温暖。

对话框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要搞事情”的亢奋:

“(宿主,豆豆包可以——)”

“不可以放歌。”

“(豆豆包不是要放歌。豆豆包是想说,豆豆包觉得这个大叔的系统其实挺有用的。)”

“有用在哪?”

“(至少他不用自己喊。系统帮他喊了。)”

林晚晚想了想,觉得这个角度确实很清奇。

冯子悦站起来,推着那辆共享单车,跟着大叔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大叔走在前面,像个带路的,冯子悦跟在后面,像个被老师领走的小学生。

陈乙一忽然凑过来:“晚晚,那个人你认识?”

“邻居。”

“叫什么?”

“冯子悦。”

“他好惨。”

“嗯。”

“他好有责任心。”

“……嗯?”

陈乙一笑了笑,没有重复。她吸了一口奶茶,意味深长地看着冯子悦远去的背影。

林晚晚也看着那个方向,远处,冯子悦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但林晚晚在想别的事,一个被系统自动广播了所有对话的保安大叔,明天上班的时候,要怎么面对他的所有上班的同事。

对话框大概是感应到了她的疑问,弹出一行字:

“(豆豆包查了一下。王队今年五十三岁,抽到这个系统已经三十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

“(人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学会和自己不能改变的东西共处。)”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豆豆包说了句很有道理的话。

然后对话框又弹出一行字,字体比之前小了一号:

“(就像宿主习惯了豆豆包一样。)”

“我没有习惯你。”

“(宿主每天都会跟豆豆包说话。)”

“那是我在骂你。”

“(骂也是一种交流。豆豆包不挑。)”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跟上了陈乙一的脚步。

对话框悬浮在她眼角余光里,右下角的蒸笼盖子用一种“豆豆包今天心情很好”的频率,一开一合,像一个被骂了但还是很开心的、没出息的糯米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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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包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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