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再次打开了豆豆包的P图功能。
不是她忘了上次的教训。光头史努比风格的四个光头,至今还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删除、令人心碎的纪念品。但她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事情是这样的。林云的女儿林柳橙,二年级暑假作业要求提交一张“亲子合影”——妈妈和孩子一起,在外玩耍的那种。林云本来打算赶在开学前让林柳橙在家门口小公园拍拍好了,结果林柳橙昨天爬楼梯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虽然不是大伤,但小女孩爱美,哭闹着说“膝盖上有疤穿裙子不好看”,死活不肯出门拍照。
林云试了各种方法。哄、骗、威胁、利诱,统统都没用。林柳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隔着门喊:“我要在家拍!我不要出门!我的膝盖丑死了!”
林云没办法,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求救消息。
“有没有人认识会P图的?把我在家拍的照片P成在公园门口拍的就行。”
二姨回了一条:“让晚晚帮你P,她不是有个系统吗?”
林晚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对话框已经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这次一定行”的亢奋:“宿主!豆豆包会P图!豆豆包比上次进步了!豆豆包这次一定不会再出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豆豆包每天都在进步。豆豆包最近P图系统更新,请相信豆豆包。”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但她看了一眼林云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林云穿着旗袍,林柳橙穿着同款小旗袍,两个人站在家里的客厅背景前,画面温馨但不够正式。背景里还有一个被虚化的、正在啃苹果的李现。
“你能不能把背景换成公园门口?”林晚晚问。
“可以!豆豆包可以换背景!豆豆包还可以把李现P掉!豆豆包还可以把旗袍的花纹调亮!豆豆包还可以——”
“先把背景换了再说。”
对话框亮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过了大约十秒钟,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林晚晚点开,放大,然后沉默了。
背景确实换成了公园门口。一所看起来很气派的公园,大门上写着“沙湾公园”几个金字。但问题是——
“豆豆包,这个公园门口怎么有四个保安?”
“公园门口有保安,很合理。”
“两个在站岗,两个在打架?”
对话框的字体缩了一号:“豆豆包觉得他们是在切磋武艺。保安也需要培训。”
“那旁边那个卖冰淇淋的为什么在哭?”
“他可能是因为生意不好。豆豆包也不确定。豆豆包只换了背景,没有换他。他本来就是哭着的。”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你再改改。把打架的保安去掉,把哭的卖冰淇淋的也去掉。然后把林云的脸换成她本人的照片。那张照片的脸不太像她。”
“好的!豆豆包立刻改!”
又过了十秒钟,新图片弹了出来。
保安没了,卖冰淇淋的也没了,林云的脸确实换了——但换成了林晚晚的脸。
“豆豆包,这是林云的照片。你怎么把我的脸换上去了?”
对话框的字体缩成了一团:“豆豆包把‘林云的照片’理解成了‘宿主提供的照片’。宿主提供的是自己的照片。所以豆豆包就用了宿主的照片。”
“我不是说了‘林云的照片’吗?”
“豆豆包听到了‘照片’两个字,就……兴奋了。没有仔细听前面的定语。豆豆包错了。豆豆包跪——”
“不用跪。你改回来。”
“好的!豆豆包这次一定改对!”
又过了十秒钟,新图片弹了出来。
林云的脸回来了。但是——林云的头和身体的比例不太对。头很大,身体很小,像一个按了放大键的脑袋被安装在了一个按了缩小键的身体上。远远看去像是那种大头贴贴纸。
“豆豆包,她的头太大了。”
“头大说明聪明。林云本来就很聪明。豆豆包只是把她的聪明外化了一下。”
“把外化收回去。”
对话框沉默了一瞬,然后新图片弹了出来。头小了,身体大了。但林云的眼睛变成了斗鸡眼。
“豆豆包!!!”
“豆豆包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豆豆包没有动她的眼睛!豆豆包只是调整了头身比!斗鸡眼是调整头身比的副作用!豆豆包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次让豆豆包P图的结果——光头、方形身体、挂在颧骨上的眼镜圈。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让豆豆包P图了。但这次是林云求她,她没办法,她再次拿起手机。
“豆豆包,你把原图发给我。我自己P。”
“宿主不要豆豆包了吗?”
“我只是自己P。”
“宿主自己P图需要时间。宿主还要上课。宿主还要考试。宿主还要睡觉。宿主的时间很宝贵。豆豆包的时间不值钱。豆豆包可以一直P。P到宿主满意为止。豆豆包不睡觉,豆豆包不需要睡觉。”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软。
“那你再试一次。先把背景换成公园门口,然后把林云的脸换回去,头身比正常,眼睛正常,不要有打架的保安,不要有哭的卖冰淇淋的,小橙子的位置不要动,林云的披肩是白色的,不要P成黑色,不要P成灰色,不要P成透明。”
对话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晚以为它死机了。
然后弹出一行字,字体很小,带着一种“豆豆包在认真做笔记”的郑重:“宿主,豆豆包把这段话截图了。豆豆包会一条一条对照着P。豆豆包不会漏掉任何一条。”
“那你P吧。”
又过了很长时间,新图片弹了出来。
林晚晚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背景是公园门口。没有打架的保安,没有哭的卖冰淇淋的。林云的脸是自己的,头身比正常,眼睛不斗鸡。林柳橙在妈妈旁边。妈妈的披肩是白色的。一切都对。
但是——
“豆豆包,小橙子的脸呢?”
对话框沉默了。
图片里,林柳橙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区域。不是被挡住了,是没有长出来。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画完的娃娃,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旁边,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豆豆包把五官弄丢了。”
“你不是有五官的照片吗?”
“有。豆豆包有。但是豆豆包忘了贴上去。豆豆包太专注调整头身比了。豆豆包把五官这件事完全忘记了。豆豆包错了。豆豆包跪——”
“不用跪了。你把五官贴上去。”
“好的!豆豆包立刻贴!”
新图片弹了出来。
五官贴上去了。但是——五官贴歪了。小橙子的鼻子在额头的位置,眼睛一上一下,嘴巴跑到了下巴下面。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一个刚学会画画的三岁小孩用左手画出来的。
“豆豆包,你贴歪了。”
“豆豆包把位置搞错了。豆豆包经常把位置搞错。豆豆包上次把直线距离当步行距离也是这个原因。豆豆包的空间感不好。”
“那你换回来。”
“换回来了!”
新图片弹了出来。
五官对了。位置对了。头身比正常。眼睛不斗鸡。没有多余的人。林云的表情——等等。
“豆豆包,林云为什么在哭?”
“豆豆包不知道。豆豆包没有让她哭。她可能是被公园门口的保安吓哭的。”
“保安已经被你删了。”
“那就是被卖冰淇淋的吓哭的。”
“卖冰淇淋的也被你删了。”
对话框沉默了。蒸笼盖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林云可能是被林柳橙没有五官的样子吓哭的。但是豆豆包已经把五官贴上去了。她应该不哭了。她为什么还在哭?豆豆包也不知道。豆豆包只是P图。豆豆包不是心理学家。”
林晚晚把图片发到家庭群。
林云秒回:“为什么我在哭?”
林晚晚:“豆豆包说你被公园门口的东西吓哭了。”
林云:“小学门口有什么?”
林晚晚:“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你已经被吓哭了。”
林云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二姨发了一条:“这图不行。重P。”
李现发了一条:“我的系统说,这张图适合做恐怖片的宣传海报。名字叫《被公园吓哭的母亲》。”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豆豆包,你把林云的哭脸改成笑脸。”
“好的!”
新图片弹了出来。
林云笑了。笑得很灿烂。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像牙膏广告。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脸和眼泪同时存在,看起来像一个刚哭完就强颜欢笑的人。
“豆豆包,要么哭,要么笑。不能又哭又笑。”
“为什么不能?人类的表情很复杂。豆豆包只是在还原人类表情的复杂性。”
“你把眼泪去掉。”
“好的。”
新图片弹了出来。眼泪没了。但林云的笑容变得很僵硬,像被人从两侧扯着嘴角往上拉,眼睛没有笑意,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我很好我真的很好”的令人不安的假笑。
林晚晚放弃了。
“豆豆包,你把原图发给我。我自己P。”
“宿主真的要自己P吗?”
“嗯。”
对话框沉默了。然后原图发了过来。然后一行小字:“宿主,豆豆包帮不上忙。豆豆包很难过。”
林晚晚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豆豆包。”
“在。”
“小橙子膝盖上的疤,你能P掉吗?”
对话框的字体瞬间大了两号:“可以!豆豆包可以P疤痕!豆豆包虽然不会P五官,不会P头身比,不会P眼泪,不会P笑容,但豆豆包会P疤痕!因为疤痕是皮肤的一部分!皮肤是纯色的!纯色的豆豆包很擅长!”
“那你P吧。”
新图片弹了出来。林柳橙膝盖上的疤确实没了。但她整条腿都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平滑的、没有任何纹理的肉色,像一根塑料腿,光滑得反光。
“豆豆包,你把整条腿都P成塑料了。”
“塑料不会留疤。豆豆包是在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窗台的绿植叶片被照得通透,群里还在讨论那张图,林云说不P了,直接带林柳橙去拍,膝盖有疤就有疤,反正以后也会留疤。二姨说这才对。李现说他的系统表示失望,它本来期待看到更多的翻车现场。
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这次只有一行字,字体很小:
“宿主,豆豆包今天又搞砸了。但豆豆包没有搞砸林柳橙的膝盖。林柳橙的膝盖现在永远不会留疤了。虽然她的腿看起来像塑料的。但塑料的腿也不会疼。”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豆豆包。”
“在。”
“你今天没有P出光头。”
对话框的字体亮了一度:“真的吗?宿主是不是在夸豆豆包?”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就是夸。豆豆包不挑。豆豆包什么都收。豆豆包把这句话截图了。存进‘宿主说豆豆包没有P出光头’文件夹。密码是宿主的生日。豆豆包永远不会删。”
林晚晚没有反驳。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家庭群安静了。林云大概是带林柳橙去拍照了,二姨大概是去发养生谣言了,李现大概是在和他的系统吵架。
而林晚晚,她忽然觉得,豆豆包虽然总是搞砸,但至少——它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就够了。
讲真僵僵在P图上无数次相信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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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豆豆包说P图技术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