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救命!”
嘶哑的喘息破喉而出。
见昏死整整两日两夜的人骤然出声喊着救命,屋内作法的法师吓得手一抖,脱口便是一句:“见鬼了!”
宁母一把推开众人,跌扑到床边,死死抱住刚醒的女儿。
短短两日夜的忧思,竟让她鬓角白发丛生,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都出去,全部出去!”
宁父沉声喝退院内所有仆人与方士。
喧闹瞬间散尽,寻春院里终于静了下来。
宁暄浑身酸痛无力,四肢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绵软得抬不起分毫力气。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眼前一片漆黑。这让她顿感不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慌得发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只手紧紧握住宁母的手心:“娘……我的护身符!快给我护身符!”
宁母急声吩咐下人,片刻后,一枚温润的甲片稳稳落入她掌心。
在指尖触到熟悉纹路的一瞬,萦绕在她周身的阴翳骤然退散。宁暄又使了点力把那东西牢牢捏进手心里,眼前的脏东西一瞬消失,终于能看到东西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刺骨彻骨的疼。
这具身体早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筋骨寸断,皮肉淤烂,几乎称得上一滩废泥。零星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模糊、残缺,根本拼不出完整前因。
她强撑着神志,咬牙开口:“娘,找医师,城北蒲夕观。只有他能救我。”
“好好,娘立刻让人去!”
“别声张。”宁暄立刻按住她的手,“我醒来的事,暂时别让外人知晓。”
事态蹊跷,暗算未定,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性命,再慢慢查探真相。
宁母含泪点头,心口又酸又痛。
宝贝女儿无端重伤濒死,一众法师皆断言撑不过两夜,外人更是只想草草定性、了结事端。可她的孩子死里逃生,这笔账,她必会一一追查到底。
宁暄喘定气息,脑中骤然闪过一幕惊险画面,心头骤紧:“爹!大哥有危险!快传信给爷爷!”
宁父被女儿这番话惊出一身冷汗,死而复生之人所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刻转身,快步去往后方静修竹林。
院内只剩母女二人。
宁暄靠在床头,听着母亲压抑的哽咽,心头发酸:“娘,我没事。”
幸好那群歹人只碎她筋骨,未伤她喉舌,如今还能说出话来,已是万幸。
案上青瓷香炉袅袅升起一缕紫烟,淡淡木香入鼻,堪堪稳住她纷乱的心神。
而她脑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跳进井这件事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对此她也是很无奈。
黄泉坠河、古井轮回、幽冥引渡……她不是都一一经过了吗?
她明明该入六道轮回,怎么一睁眼,竟是古色古香的阁楼庭院?
不是现代,不是人世寻常轮回——
难不成是书里?
难不成她真的穿进了那本她通宵看完、全员命苦的古言小说里?
难不成真的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炉陵宁府幼女,宁暄?
宁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仅没回去还穿书了?哪有人这么倒霉?倒霉人设真的无房可塌。慌乱间她猛喘了口气,便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这里没有镇痛的药剂,只能凭着不想死的念头吊着一口气。
冷静啊!宁暄!什么大场面你没见过!冷静下来!宁暄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多的回忆起“前世”身份。
原主出身世代收妖的世家,只是传到这一代,家道早已凋落。原主生性痴钝怯懦,口吃寡言,常年闭门不出,胆小单纯,自幼被爹娘护得干净纯粹,最终却落得个惨死重伤、悄然落幕的结局。原主上面还有个操兵打仗的哥哥,不过不常见。
书中对她的描写也就寥寥几笔,戏份到此便强制下线,后文也没有对宁家的描写。
可现在,她从黄泉归来,占了这具躯体。
认命吧宁暄,已经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了。
宁暄闭目凝神,一点点拼凑小说里散落的剧情。
这人世繁杂,生灵并存,人、妖、神、魔共处世间,但也不排除一些更为奇怪的存在。
而她这残躯破体,身处没落捉妖世家,前路注定步步荆棘。
“娘,拿纸笔来。”她睁开眼,轻声道,“我想起一些东西。”
宁母立刻取来纸笔。
宁暄凭着书中记忆,缓缓描出一亭、一玄武石像、一柄长剑。
“迎芳亭、石玄武、清霜剑。”宁母一一辨认。
听清三样事物的刹那,宁暄心底彻底凉透。
没错。
她确确实实,落在了这本书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收妖一事听起来就很危险,就先暂且搁置吧。
宁母替她掖好被角,窗外日光穿枝,碎落满地光斑,明明晃晃,却照得人心头发沉。
看着母亲鬓边刺眼的白发,宁暄轻声安抚:“娘,你先歇歇,我这里有玉书陪着。”
玉书会意,温柔扶着宁母退出外间。
屋内一静。
宁暄刚松了半口气,余光骤然一凛。
窗棂交错之间,一条青碧小蛇盘绕其上,细信吞吐,幽幽盯着床榻方向。
浑身瞬间僵住。
她现在一身重伤,动弹不得,连抬手都费力,哪里还有半点自保之力?
“……用不着这么针对我吧。”她欲哭无泪。
别人穿书自带光环、机缘遍地,唯独她死里逃生、满身伤痕、开局遇蛇。
不公至此。
就在她心头苦笑之际,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凭空落于室内:
“我说你命运多舛,你还不信?”
宁暄浑身一紧:“谁?!”
“我信我信!救命!先救我!”
话音刚落,一道微光骤闪,似剑非剑,凌厉一瞬掠过窗棂。
青蛇瞬间无踪。
那道声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再次响起:
“此刻倒是口齿伶俐,十几年痴傻口吃,竟是装的?”
宁暄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求生欲直接拉满:“恩人!我装的!我全是装的!别杀我!”
空气中只余一声轻嗤,留下一句:“那还真是忍辱负重呢。”便再无声息。
神秘声音离去,屋内重归安静。
宁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抬手慌乱扫落枕边书卷,响动立刻引来门外侍女。
“小姐!您有何吩咐?”
“后门医师快到了,你去引路。”
“是!”
侍女退下,宁暄长长喘出一口气。
活着。
无论多难,无论要吃多少苦,她都要好好活下去。至于那位她嘴里要找的医师,生前与宁暄的交情就不错,一直待她如亲妹妹。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味草药化形善治百病的妖!这是宁暄最大的希望!
不多时,一道蓝衫身影匆匆踏入院中。
蒲夕观额间带汗,步履匆忙,快步至床前。
看着床上少女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身上伤势惨烈可怖,行医近百年的他,也忍不住心头一颤。说活着又不像活人该有的模样,说死了又能对答如流,与常人无异。
“小姝,守在外头,勿让任何人靠近。”
侍女退去。
蒲夕观伸手轻探她筋骨,指尖触及溃烂粘连的皮肉,眉头死死蹙起:“骨裂筋断,淤毒浸体……何人下手如此狠绝。”
宁暄疼得浑身发颤,衣料早已与血肉黏成一片,稍动便是撕裂剧痛。
她抬眼,声音破碎:“蒲大哥,救我。”
“我能救。”蒲夕观语气笃定,却掩不住心疼,“子时,我带你回飞云地界,唯有那里,能彻底治好你的伤。”
“我撑得到那时吗?”宁暄眼底发虚,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势,她不得不怀疑远在青山峰外的飞云,她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撑得到。此去飞云非凡间青山峰外的飞云,而是妖界飞云。”
他取出药粉,耐心安抚:“我教你旧时术法,你跟着默念。御极归途,日行千里。”
温柔嗓音一遍遍重复口诀。
宁暄随着他出声而张口,如今的她只是凡人残躯,神魂初定,根本不可能参悟无穷变化的妖道符文。
药粉落肤,溃烂皮肉簌簌脱落,又痒又痛,如同万千细齿啃噬骨血。彼此粘连的死肉在噼里啪啦中瓦解,这感觉像被柔软的啮齿撕咬。
剧痛席卷神智,宁暄忍得浑身发抖,几乎崩溃。
“我不行了……太疼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位最疼。
“再忍片刻。”
极致的痛楚里,宁暄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昏沉睡去。
朦胧入梦。
梦里山泉飞瀑,鹤鸣清幽。
一位白胡子老者对坐下棋,灵鹤衔着金光药草,翩跹落于身侧。
老者抬眸,声如古钟:“来者何人?”
“晚辈宁暄。”她躬身应答,“炉陵宁府幼女。”
老者轻轻摇头,目光通透似看透过往轮回一般:
“汝非真身,却实能堪破前尘。此处无解,前路方有生机。继续走吧。”
闻言,宁暄拖着疲软的身体向他行礼,老者挥袖,灵鹤驮她升空,将一捆金纹药草与一张残符递入她掌心。
残符之上,正是蒲夕观方才所授的归途术法。
一梦清醒,心神安稳。
再睁眼时,周身痛感消减大半。
“子时已至,我们走。”蒲夕观轻声道。
宁暄心头一紧:“我娘如何……”
“我已妥当禀报,夫人应允,救人最急,你且放心。”
夜风强劲,树影震颤。
蒲夕观俯身,宁暄披着薄被被他安稳抱在怀里。
“御极归途,日行千里。”
他先起咒音。
宁暄跟着轻声默念:“御极归途,日行千里。眴目其飞,一念所至。”
咒声起落,身前骤然裂开漆黑通道,风声倒卷,池水翻涌。
二人一步踏入,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通道之内白雾茫茫,他怀里也是极其冷。
恍惚间,宁暄余光瞥见通道两侧,立着两道熟悉人影。
黑白衣袍,身形肃静,只是褪去了可怖长舌,看似寻常行人的模样。
阴差?!
她心头一惊。
耳畔传来极轻一句叮嘱:
“有事,可唤我们。”
宁暄:“……”
谁会没事主动找阴差?
“暄暄?你方才说什么?”蒲夕观低头看她。
宁暄连忙回神,压下满心惊涛,轻声道:“没什么……我们到了?”
眼前激流飞瀑流泻而下,灵气扑面,空气真好。
等等!夜半子时,此处竟亮如白昼!
“飞云地界,不属凡间时序。”蒲夕观解释,“这里是妖界千年来的镇守之地。”
宁暄心头一阵翻涌。
她一介捉妖世家人,竟重伤落难,被妖带回妖族腹地。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妖界生灵大多温善,极少寻衅。”蒲夕观轻声安抚。
宁暄勉强安下心。
如果这里的人都和蒲夕观脾气一般好,真是天堂啊。
蒲夕观将她安置在一处灵气充沛的清雅居所,温声道:“你暂且静养,我去请一位前辈前来助你疗伤。”
屋内静谧安然,灵气的加持下,感觉周身如沐春光,伤口的刺痛在缓慢消减。
只是这有点太平静了,根据小说情节,肯定是要出点岔子。
书中的剧情可从不会让人安稳度日。
她静静望着窗外云山雾海,心底轻轻浮出一个名字。
飞云地界。
妖族秘境。
书中那位隐忍半生、沉默孤苦的天命皇子——殷忧道。
她终将在此,与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