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梦

“咳咳……救命!”

嘶哑的喘息破喉而出。

见昏死整整两日两夜的人骤然出声喊着救命,屋内作法的法师吓得手一抖,脱口便是一句:“见鬼了!”

宁母一把推开众人,跌扑到床边,死死抱住刚醒的女儿。

短短两日夜的忧思,竟让她鬓角白发丛生,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都出去,全部出去!”

宁父沉声喝退院内所有仆人与方士。

喧闹瞬间散尽,寻春院里终于静了下来。

宁暄浑身酸痛无力,四肢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绵软得抬不起分毫力气。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眼前一片漆黑。这让她顿感不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慌得发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只手紧紧握住宁母的手心:“娘……我的护身符!快给我护身符!”

宁母急声吩咐下人,片刻后,一枚温润的甲片稳稳落入她掌心。

在指尖触到熟悉纹路的一瞬,萦绕在她周身的阴翳骤然退散。宁暄又使了点力把那东西牢牢捏进手心里,眼前的脏东西一瞬消失,终于能看到东西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刺骨彻骨的疼。

这具身体早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筋骨寸断,皮肉淤烂,几乎称得上一滩废泥。零星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模糊、残缺,根本拼不出完整前因。

她强撑着神志,咬牙开口:“娘,找医师,城北蒲夕观。只有他能救我。”

“好好,娘立刻让人去!”

“别声张。”宁暄立刻按住她的手,“我醒来的事,暂时别让外人知晓。”

事态蹊跷,暗算未定,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性命,再慢慢查探真相。

宁母含泪点头,心口又酸又痛。

宝贝女儿无端重伤濒死,一众法师皆断言撑不过两夜,外人更是只想草草定性、了结事端。可她的孩子死里逃生,这笔账,她必会一一追查到底。

宁暄喘定气息,脑中骤然闪过一幕惊险画面,心头骤紧:“爹!大哥有危险!快传信给爷爷!”

宁父被女儿这番话惊出一身冷汗,死而复生之人所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刻转身,快步去往后方静修竹林。

院内只剩母女二人。

宁暄靠在床头,听着母亲压抑的哽咽,心头发酸:“娘,我没事。”

幸好那群歹人只碎她筋骨,未伤她喉舌,如今还能说出话来,已是万幸。

案上青瓷香炉袅袅升起一缕紫烟,淡淡木香入鼻,堪堪稳住她纷乱的心神。

而她脑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跳进井这件事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对此她也是很无奈。

黄泉坠河、古井轮回、幽冥引渡……她不是都一一经过了吗?

她明明该入六道轮回,怎么一睁眼,竟是古色古香的阁楼庭院?

不是现代,不是人世寻常轮回——

难不成是书里?

难不成她真的穿进了那本她通宵看完、全员命苦的古言小说里?

难不成真的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炉陵宁府幼女,宁暄?

宁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仅没回去还穿书了?哪有人这么倒霉?倒霉人设真的无房可塌。慌乱间她猛喘了口气,便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这里没有镇痛的药剂,只能凭着不想死的念头吊着一口气。

冷静啊!宁暄!什么大场面你没见过!冷静下来!宁暄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多的回忆起“前世”身份。

原主出身世代收妖的世家,只是传到这一代,家道早已凋落。原主生性痴钝怯懦,口吃寡言,常年闭门不出,胆小单纯,自幼被爹娘护得干净纯粹,最终却落得个惨死重伤、悄然落幕的结局。原主上面还有个操兵打仗的哥哥,不过不常见。

书中对她的描写也就寥寥几笔,戏份到此便强制下线,后文也没有对宁家的描写。

可现在,她从黄泉归来,占了这具躯体。

认命吧宁暄,已经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了。

宁暄闭目凝神,一点点拼凑小说里散落的剧情。

这人世繁杂,生灵并存,人、妖、神、魔共处世间,但也不排除一些更为奇怪的存在。

而她这残躯破体,身处没落捉妖世家,前路注定步步荆棘。

“娘,拿纸笔来。”她睁开眼,轻声道,“我想起一些东西。”

宁母立刻取来纸笔。

宁暄凭着书中记忆,缓缓描出一亭、一玄武石像、一柄长剑。

“迎芳亭、石玄武、清霜剑。”宁母一一辨认。

听清三样事物的刹那,宁暄心底彻底凉透。

没错。

她确确实实,落在了这本书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收妖一事听起来就很危险,就先暂且搁置吧。

宁母替她掖好被角,窗外日光穿枝,碎落满地光斑,明明晃晃,却照得人心头发沉。

看着母亲鬓边刺眼的白发,宁暄轻声安抚:“娘,你先歇歇,我这里有玉书陪着。”

玉书会意,温柔扶着宁母退出外间。

屋内一静。

宁暄刚松了半口气,余光骤然一凛。

窗棂交错之间,一条青碧小蛇盘绕其上,细信吞吐,幽幽盯着床榻方向。

浑身瞬间僵住。

她现在一身重伤,动弹不得,连抬手都费力,哪里还有半点自保之力?

“……用不着这么针对我吧。”她欲哭无泪。

别人穿书自带光环、机缘遍地,唯独她死里逃生、满身伤痕、开局遇蛇。

不公至此。

就在她心头苦笑之际,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凭空落于室内:

“我说你命运多舛,你还不信?”

宁暄浑身一紧:“谁?!”

“我信我信!救命!先救我!”

话音刚落,一道微光骤闪,似剑非剑,凌厉一瞬掠过窗棂。

青蛇瞬间无踪。

那道声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再次响起:

“此刻倒是口齿伶俐,十几年痴傻口吃,竟是装的?”

宁暄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求生欲直接拉满:“恩人!我装的!我全是装的!别杀我!”

空气中只余一声轻嗤,留下一句:“那还真是忍辱负重呢。”便再无声息。

神秘声音离去,屋内重归安静。

宁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抬手慌乱扫落枕边书卷,响动立刻引来门外侍女。

“小姐!您有何吩咐?”

“后门医师快到了,你去引路。”

“是!”

侍女退下,宁暄长长喘出一口气。

活着。

无论多难,无论要吃多少苦,她都要好好活下去。至于那位她嘴里要找的医师,生前与宁暄的交情就不错,一直待她如亲妹妹。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味草药化形善治百病的妖!这是宁暄最大的希望!

不多时,一道蓝衫身影匆匆踏入院中。

蒲夕观额间带汗,步履匆忙,快步至床前。

看着床上少女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身上伤势惨烈可怖,行医近百年的他,也忍不住心头一颤。说活着又不像活人该有的模样,说死了又能对答如流,与常人无异。

“小姝,守在外头,勿让任何人靠近。”

侍女退去。

蒲夕观伸手轻探她筋骨,指尖触及溃烂粘连的皮肉,眉头死死蹙起:“骨裂筋断,淤毒浸体……何人下手如此狠绝。”

宁暄疼得浑身发颤,衣料早已与血肉黏成一片,稍动便是撕裂剧痛。

她抬眼,声音破碎:“蒲大哥,救我。”

“我能救。”蒲夕观语气笃定,却掩不住心疼,“子时,我带你回飞云地界,唯有那里,能彻底治好你的伤。”

“我撑得到那时吗?”宁暄眼底发虚,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势,她不得不怀疑远在青山峰外的飞云,她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撑得到。此去飞云非凡间青山峰外的飞云,而是妖界飞云。”

他取出药粉,耐心安抚:“我教你旧时术法,你跟着默念。御极归途,日行千里。”

温柔嗓音一遍遍重复口诀。

宁暄随着他出声而张口,如今的她只是凡人残躯,神魂初定,根本不可能参悟无穷变化的妖道符文。

药粉落肤,溃烂皮肉簌簌脱落,又痒又痛,如同万千细齿啃噬骨血。彼此粘连的死肉在噼里啪啦中瓦解,这感觉像被柔软的啮齿撕咬。

剧痛席卷神智,宁暄忍得浑身发抖,几乎崩溃。

“我不行了……太疼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位最疼。

“再忍片刻。”

极致的痛楚里,宁暄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昏沉睡去。

朦胧入梦。

梦里山泉飞瀑,鹤鸣清幽。

一位白胡子老者对坐下棋,灵鹤衔着金光药草,翩跹落于身侧。

老者抬眸,声如古钟:“来者何人?”

“晚辈宁暄。”她躬身应答,“炉陵宁府幼女。”

老者轻轻摇头,目光通透似看透过往轮回一般:

“汝非真身,却实能堪破前尘。此处无解,前路方有生机。继续走吧。”

闻言,宁暄拖着疲软的身体向他行礼,老者挥袖,灵鹤驮她升空,将一捆金纹药草与一张残符递入她掌心。

残符之上,正是蒲夕观方才所授的归途术法。

一梦清醒,心神安稳。

再睁眼时,周身痛感消减大半。

“子时已至,我们走。”蒲夕观轻声道。

宁暄心头一紧:“我娘如何……”

“我已妥当禀报,夫人应允,救人最急,你且放心。”

夜风强劲,树影震颤。

蒲夕观俯身,宁暄披着薄被被他安稳抱在怀里。

“御极归途,日行千里。”

他先起咒音。

宁暄跟着轻声默念:“御极归途,日行千里。眴目其飞,一念所至。”

咒声起落,身前骤然裂开漆黑通道,风声倒卷,池水翻涌。

二人一步踏入,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通道之内白雾茫茫,他怀里也是极其冷。

恍惚间,宁暄余光瞥见通道两侧,立着两道熟悉人影。

黑白衣袍,身形肃静,只是褪去了可怖长舌,看似寻常行人的模样。

阴差?!

她心头一惊。

耳畔传来极轻一句叮嘱:

“有事,可唤我们。”

宁暄:“……”

谁会没事主动找阴差?

“暄暄?你方才说什么?”蒲夕观低头看她。

宁暄连忙回神,压下满心惊涛,轻声道:“没什么……我们到了?”

眼前激流飞瀑流泻而下,灵气扑面,空气真好。

等等!夜半子时,此处竟亮如白昼!

“飞云地界,不属凡间时序。”蒲夕观解释,“这里是妖界千年来的镇守之地。”

宁暄心头一阵翻涌。

她一介捉妖世家人,竟重伤落难,被妖带回妖族腹地。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妖界生灵大多温善,极少寻衅。”蒲夕观轻声安抚。

宁暄勉强安下心。

如果这里的人都和蒲夕观脾气一般好,真是天堂啊。

蒲夕观将她安置在一处灵气充沛的清雅居所,温声道:“你暂且静养,我去请一位前辈前来助你疗伤。”

屋内静谧安然,灵气的加持下,感觉周身如沐春光,伤口的刺痛在缓慢消减。

只是这有点太平静了,根据小说情节,肯定是要出点岔子。

书中的剧情可从不会让人安稳度日。

她静静望着窗外云山雾海,心底轻轻浮出一个名字。

飞云地界。

妖族秘境。

书中那位隐忍半生、沉默孤苦的天命皇子——殷忧道。

她终将在此,与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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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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