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记梦

我熬了整整一夜,疯狂想追完一本古言小说。

书中配角命途皆苦,人人不得善终,看得我心口发闷,偏偏又舍不得放下。

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剧情,书友圈怎么都在说反转?秉持着要追就追完,绝不看剧透的理念,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脑子却骤然一阵嗡鸣随后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身体轻飘飘脱离了床铺。我本能地想伸手摸手机求救,但比求救先来的是两位陌生人。

视线骤然一冷,立着两道高高人影。

一黑一白,高帽垂舌,肤色一分惨白、一分死灰。

这......应该是阴差吧。

“起来,随我们走。”

冰凉的青铜锁链缠上我的手腕,魂魄被轻轻一扯,便离了凡身。我跟着二人穿墙而出,深夜寂静,巷里野犬骤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狂吠,像是看见了不祥之物。

我下意识想安抚,阴差却不待人缓神,拽着锁链步步前行。来到一处枯井,跃入其中,视线一时就颠倒过来,乱七八糟的记忆在大脑里打的有来有回,再睁开眼见那车马徐行,古街景致诡异。

脚下是阴司长阶,空气寒得刺骨,不见天日。

沿路两侧立着一排排白衣提灯阴灵,身姿僵直不动。我悄悄抬眼,心底一寒——那些人竟被与人等高的青铜长钉,生生钉立在道旁。

我再不敢乱看,垂首快步跟随。锁链拖地,声响刺耳,一路绵延在死寂的阴途里。

行至深处,一座肃穆府门巍然矗立,门槛极高,烛火幽幽,满室墨冷。

浓重的墨香从高台上泻下来,二位阴差各握一端锁链站在我左右,这是要办案吗?

卷宗“砰”的一声落在案上,我双膝一软扑腾跪地,浑身发抖,下意识默念不要罚我。

可我明明,已经死了。

高位阴官翻看着案上卷宗,声音沉沉落下来:

“念你平生无恶,免轮回死罪。”

一卷薄木牌自案上落下,轻轻落在我跟前。我慌忙攥紧,掌心触到微凉的木质感,心头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暖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跪谢时竟发现三位大人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不用多问,自然与我无关。

下一瞬,锁链再度拽动,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出府门。古代押解犯人也是如此吗?

我原以为前方是奈何桥,可前路空空,唯见黑雾漫地,落脚的地方一瞬长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奇异红花。

不远处立着孟婆汤幡,迎着阴风轻晃。

面色蜡黄的老妪递来一碗浓汤,汤面咕嘟冒泡,色泽浑浊怪异。我想来自己早已无感无味,索性便仰头一饮而尽,却不想味觉还是在的。

这汤不难喝,就是太怪异了。

刚入口时那种熬制过头的糊味就率先涌了出来,杂味纷繁,似草茎枯叶、似鱼鳞鸟羽,似......我说不出口了。再这样继续想下去,我会吐出来的。

孟婆看着我,轻声叹:“多年轻的姑娘,留下便好了。”

我低头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

黑白阴差催我赶路,黑衣阴差垂落的长舌险些擦过我手背,我本能一缩。

白衣阴差淡淡嗤笑:“不过一条舌,活人亦有,何须惧怕。”

我小声应着,不敢再多言。

前行至黄泉渡口,漆黑河面死寂沉沉,水面凝着一层迟滞的油光。水下无数幽绿光点浮动,像是蛰伏窥探的鬼眼。

一只只死灰手掌,自水面隐隐探出,好像在捉弄我一般扯住我的鞋带,我慌忙抬脚踢了踢。

“怎么到处是鬼?”

小声吐槽,却不想都被二位听了去。

“在你们凡间,不也到处是人么?在这里人是鬼,鬼是人,有什么稀奇?”想来白衣阴差脾气是有些差的,还是不起争执的好。

“您说的对。”

我乖乖坐上小船闭上嘴,享受片刻的安宁。

我缩在船心看着两位大人,船头白衣引灯,船尾黑衣燃火。船头白衣大人宽袖无风自动,船尾黑衣大人则像一尊凝固的铁塔,只余下两点引魂的幽火在高帽两侧明明灭灭。

船无声地滑行在浓稠如墨的水面上,火仅仅能照明一小块地方,也无须使力撑船,两位大人本就神通广大。绿眼睛在水下或船边浮动,像夏夜腐草间游荡的萤火,感觉像被一些看不到身形的东西偷窥着,浑身不自在。

我忽然恍惚。

原来人间的朝夕,在此地,从没有丈量的刻度。

我冷静地思考着,我真的死了,也真的见到了一群鬼。

想的有些出神,这世界居然真的存在鬼怪,不是凭空想象,不是电影里演戏的道具,是真真实实的可以张口说话,浑身散发着冷气且不好惹的生物。

冷,昏,麻木。

是我现存的所有感觉。

孟婆汤的糊涩残味始终黏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压得人心神低迷,我忍不住掰开手指开始数数。

不知道还要漂泊多久呢?船身毫无征兆地一震,停了下来。并非靠岸,只是突兀地停滞在无垠的水中央。

“到了。”白衣大人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猛地抬头,茫然四顾:“桥呢?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衣阴差缓步走近,锁链收紧,指尖指向深不见底的河面,嗓音如锈铁摩擦般冷硬:

“此处,便是你的归处。下去罢。”

长舌再次耷拉下来,好恐怖,鬼啊!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掉到满载水鬼、沉尽亡魂的黄泉黑河里,注定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我拼命摇头,声音发颤:“我不——”

“时辰到了,此乃汝的归处,莫要抗令。”白衣大人补充道,似乎有些烦躁,袖袍微抬,一股无形的推力便从我身后传来。

我整个人直直砸入河面,船仅仅晃动了一瞬便平静下来。

这河的温度绝非人间所言的寒冷,河水比想象中的更加重,还附带着一股混合着淤泥的陈腐腥臭味。见到活人入水,那无数滑腻冰冷的东西立刻缠绕上来,是水草?还是那些水鬼的手指?绿眼睛在咫尺之处亮起,带着贪婪和一种扭曲的欣喜。

我下意识扑腾了几下,想要捏住自己的嘴鼻,耳边却隐约飘来女子细碎诡笑,尖而利的异物轻蹭过我的耳尖,我紧张地吞入一些漂浮的物质。身下有一只巨手,它的手好冷,它的笑声好近,这世界好黑。

我的意识一点点被深渊吞灭,所有情绪、所有记忆、所有人间牵挂,都在慢慢溃散。

就在那点微弱的、属于“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于这深处时,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光亮,如同幻觉般,在头顶无边的黑暗水幕之上,倏然闪过。

那光…...是什么?

是船上的灯笼?是黑衣大人手里的引魂火?还是…...生前最后看到的,手机屏幕那刺眼的白光?

这是走马灯吗?我不要忘记那些东西呀!

临死最后一念,我无端想起一本书,想起书中一个沉默半生、命途孤苦的皇子。

他名,殷忧道。

是书中,我最喜欢的角色。

书中他一生迟钝、隐忍、无人偏护,落得潦草结局。如今我下落黄泉却也不知他结局如何,怎么算不上同病相怜?

我在心底轻轻默念。

殷忧道。

若有来生,愿你安稳无忧。

也愿我,安稳轮回。

……

河面之下,沉魂无数。

河面之上,风平浪静。

黑白阴差立于船头,遥遥望向河面。

原本该彻底沉没消散的那缕魂魄,竟在无尽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线浅蓝微光。点点萤火从红色花海中涌出,飞过孟婆汤幡,些许落在阴差帽檐。

微光铺展如卷纸,浮于黑水之上。

河底深处,一只巨大无边的虚影伸手,稳稳托住我的腰部。将我平放于光卷之上,任它载着我,缓缓漂向彼岸。

黑衣阴差眸光微动:“本该沉底散尽。”

白衣阴差望着那片孤光,轻声:“或许,是天意。”

无人知晓河底藏着何等羁绊,亦无人知晓,这一缕亡魂为何能破黄泉定数。

我再度醒转时,天地清明如镜。手肘隐隐作痛,手里握着的木牌贴近胸膛,我还活着。

能动,能说话,有心跳。

只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去哪个世界?

寒冷和饥饿让我难以定住心神,我只能一遍又一遍数着数字,一遍又一遍念叨着糖醋鱼,一次又一次地对抗孤独。

过了很久,我终于意识到孤独的痛苦,坚强的意识已濒临崩散,四处除了平静的黑水再无一物,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这比死亡更恐怖。

“到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谁?谁在哪里?”

寒意尽散,黑雾退去,眼前立着一座剔透玉桥,光亮如雪,直通云海尽头。

空旷天地间,一声低沉温柔的嗓音落于耳畔,轻轻稳稳,落在我的意识里。

“别怕。”

我怔了许久,试探着轻声开口:

“你到底是谁?”

风声微动,那人的声音近在身侧,温柔又寂寥,似跨越千百年光阴终于寻回我:

“我名,忧道。”

这名字不由得让我心底咯噔一下,难道上天真的回应我了?只是眼前的桥,我该怎么上去?没有工具,没有帮助,只能眼巴巴看着。

“你好......能帮我上去吗?”

“hello,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空气变得很安静,见没有人回应,我急促地站起来想找一个能安稳落脚的位置。

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一试!

“这边,来这边。”

东北角又升起一阵声音,我咽下口水走过去。

“抓紧。”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还是牢牢抓住那上方的空气,衣袖飞舞,发丝向下飞去。

“啊!”我飞起来了!我真的飞到了桥上!

“谢谢!”他轻轻地将我放下,我看到了一口井。

那桥面尽头,立着一口轮转古井,水势翻涌,乱流不息。

我奔向前方,风声呼啸入耳,紧握着那人的手一同向前走,“阿暄,离开这里吧。”

听到这里我的心怦怦乱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语气轻松地说出那句古言小说里刻写的沉重预言——

“此画成时,轮回尽灭。十方三世,永以为好。”

世界变成了一个轮回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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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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