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震彻寰宇,川三次瞬移,直至距金穹三百里处,已是她的极限
幽蓝缠印光芒飞速黯淡,下一刻,九龙降临
——身躯庞大到几乎撑裂天地,每颗龙头,都比五岳群山相叠更要巍峨壮阔,九首呈人字横亘苍穹,龙角刺破天穹,龙瞳是焚灭万灵的幽蓝寒焰,九道龙息在云间翻涌,仅仅是存在,便让四界众生魂胆俱裂
随着九龙现世,苍穹不再流转,云层刹那凝成厚重冰甲,层层叠叠覆压九天,将月光彻底隔绝;大地土石在极致寒意中崩裂、结晶,连风都被冻僵在半空,万物归于死寂
九龙降世之瞬,璟彻底烟消云散,令寒天领域只冻结方圆五千里,却拦不住整片世间的云层全部凝固
那一瞬,川望着近在咫尺的主龙那深渊般的巨口,望着它齿间垂落如江河奔涌的涎水
忽然后悔了
后悔自己太过自大,左胸口中滚烫跳动着的天道心脏
真能与天外九龙彻底相抵吗?真能不再给这世间添半分祸乱吗?
我,竟没有十成的把握
更悔的是,临终前,对薇罗岚说出那三个字
薇罗岚定会因这三个字,痛苦一生
好自私啊
川在说前就想到此事,却还是说了
川从未琢磨透自己对薇罗岚究竟是何种情愫,或许不是情愫,毕竟千年相伴,自始至终,都是一身黑泥诡体
薇罗岚曾同川讲过,世间相爱之人的爱情
川是一听就懂、一看就会的天才,明白何为爱情,便比谁都清楚——
她与薇罗岚之间的牵绊,比爱情更深沉、更伟大,是刻入魂体、不可分割、不可替代的羁绊
只是这世间,太贫瘠,从未有一位存在研发出一个词,能表达她们之间的联结而已
万般言语皆浅,万般称谓皆淡,万般词汇皆不足以道尽
所以到最后,只能仓促地,说出那一个“爱”
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真是委屈玉潋,开战前他必定精心收拾,换上最满意的衣袍,喷着我最爱的草木香,却连一句夸赞都没来得及给他
还应多劝玉潋几句,让他多几分活下去的念头,那般爱美的小狐狸,此刻一身尘灰,此战落幕,他做的第一件事,多半是断尾自刎,而非整理仪容,但愿寂无,能拦得住他
真想狠狠吐槽寂无,自身防御冠绝天下,炼出的万枢玲珑却差之千里,若不是援兵及时,我装货的戏份就提前告捷了
真该好好夸奖金粟和封,临危不乱,大局在心,不因彼此遇难而自乱阵脚,我就做不到
这般镇定
七百年未归,忘记问封一句,小谨初,到底知不知道辞霄的心意呢?
真是的,在摘星楼传递消息那么多次,封竟一次也不曾提起
璟折断我的骨翼,云逐,你可愿,再帮我养一双
墨凌渊,淮桑竹,现在看来,此身,怕是给不了咯……
栖梧,垣汐,荣昭,你们好慢啊,主峰,破了么?你们那般厉害,战况也很惨烈吧,你们……还好吗?天庭这边、分不出多余的力量,去支援你们,是我的无能……
小九,文昌,还有、钟潭鹰……能遇见你们,是我的幸运
哦对了,我终究还是欠你一句,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地仿佛静止
濒死之际,川脑中竟还能掠过这般多念
要是天道还高悬于天外就好了,以云逐的极致之愿力定能引起天道的注视,继而爆发神速带我脱离龙口深渊
还好天道不在了,否则,我的阳权能救我,却不能阻止天外九龙肆虐世间
天地真的在静止!
“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那一瞬,不足以川眨眼
眼前掠出一道身影——墨凌渊执乾泷横空挥刃,三刀连环劈出,堪堪斩碎主龙一根虎牙
风神与鸣神紧随而至,风雷暴席卷天庭,风携雷力,雷借风势,在主龙大张的口腔内疯
狂翻涌,墨凌渊剑气再催,却只在龙喉硬腭上刮下一层薄皮
川只觉怀中一软,被人紧紧拥住
来人雪色银袍,如白菊盛放,又似月下寒梅,银发高束——是寂无座下唯一弟子,垣汐!
双肩同时落下两只温热宽厚手掌,风尘仆仆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温冽疆与安侯!
鬼纹攀附三人脸颊,不顾一切将海量法力渡入川体内
川猛地转头——万千阳民自九天倾泻而下!
大红戏袍翻卷如燎原烈火,鎏金纹样在半空炸开万点金芒,刹那间,整片天地被无边无际的猩红彻底染透,凝冻的冰甲云层被红浪生生撕裂,万千戏衣翻飞如浴火红莲,浩浩荡荡横贯穹苍,将山河云海尽数笼在这焚天煮海的红潮之中
天地失色,万籁屏息,唯有这场鎏金红潮降世,震彻寰宇
川目不能视,却在刹那洞悉一切
三百阳民护着全部神官先行撤离,余下之人分作两批——
一批向薇罗岚渡力,强行静止九龙的时间;
一批向谨初渡力,启封秘术
1.8秒
九龙骤然仰天长啸,声波崩碎天地
墨凌渊、风神、鸣神三人被声波狠狠掀飞,垣汐瞬即展开银穹,却顷刻自中心千点崩裂出密如蛛网的放射状裂痕
三百神官,根本来不及脱离龙口席卷的范围!
在所有人眼中,只剩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川抬手,腕间幽蓝缠印,倏然迸发刺目到极致的蓝光
如烈日坠世,光芒倾泻,一瞬照彻整片天!
九龙庞大身躯轰然停顿、碎裂、消散
那自混沌而来的天外九龙,重归封印,落回川的腕间
待蓝光散尽,凝固的云层化开,一场覆盖整个人间的甘雨倾盆而下
地面坚冰消融,冰水漫入泥土,正值盛夏,不耐水涝的庄稼已被泡得发蔫,隐有烧苗之兆
妖王璟陨落,阳界大胜
一切,都结束了
垣汐依旧抱住川,整个头埋进她怀里,手指攥紧她后背的衣袂,哭得浑身发颤
安侯控制着力道,重重拍着川的后背,川再也撑不住,猛地呕出大口鲜血,下意识抬手回抱住垣汐,温热的血溅满垣汐的银袍,川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死亡的寒意仍盘踞在心头不散,恐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心尖还存着悸痛
温冽疆并未收回手,持续渡入柔和的法力,理顺川紊乱的经脉
方才三人合力,几乎所有力量都强行灌向幽蓝缠印,对川本体的损伤,早已深重
鬼纹寸寸消散,秘术终止
下一秒,淮桑竹自身后拥住川,手臂环紧她的腰,将脸死死埋在她肩头,同样哭得浑身颤抖
这片天地,唯余垣汐与淮桑竹不加掩饰的哭声
安侯抬手,轻轻抚摸无声落泪的淮桑竹的头顶,比个离开的手势,转身往万妖岭主峰而去
墨凌渊立在原地,定定看着川,见她此刻只是惊魂未定、重伤虚弱,并无被海量记忆涌入的模样,眼底掠过失落,随即转身,往九百里外神官驻地而去
钟潭鹰见川这般狼狈,也跟着墨凌渊一同离去,去打理那边残局
良久,川才回过神
“薇罗岚呢?她在哪?她还好吗?”
淮桑竹与垣汐默默松手,川茫然四顾,借着温冽疆的力道勉强起身,欲赶回玄初殿,转身却看见——墨凌渊背着薇罗岚,静静立在不远处
薇罗岚的身躯已近乎碎裂,左臂齐根而断,右臂大半崩裂,两条小腿尽数消失,只剩躯干还算完整,右目周遭崩坏,面部如破碎的陶瓷,裂口处盛放着铃兰草,未被覆盖的地方,露出土壤的棕黄,她正闭着眼,似是睡得极沉
川踉跄着上前,被淮桑竹及时扶住,伸手便想去接她的岚
“停、好,别动我,”
薇罗岚仍闭着眼,声音轻缓却清晰
“还活着,治者的身躯本就是土做的,最好别碰,否则,玉潋又要寻更多吸纳天地灵气的土来补”
川脚步一顿,迈出去的腿定在原地
“那你还允许姑墨背你过来”
“因为我想见你,想让你看到我还活着,为墨凌渊想让你见到我,让你安心,索性这具身躯再掉些土渣罢而已”
“你就是不想让我碰”
“你知道就好”
……
“你是傻子吗!怎能如此莽撞!天外的东西你都敢静止!你死了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哪来的脸!给自己加什么同归于尽的英雄戏码!你个大坏蛋!你死了!你死了好啊!可有想过我怎么活吗!先前的计划根本就没有这一环!兜底的打算分明是大家一起逃!你不讲信用!”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下来,川鼓着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喉头堵得发紧
淮桑竹立在川身侧,双手笨拙地来回按捏着她的手,想哄她
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滚落,砸在川的手背上,又被淮桑竹慌张地迅速擦掉——那是儿时,姐姐哄他别哭的法子
垣汐站在一旁,学着师傅平日的模样欲开口劝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在两人之间左右徘徊,还未言半自,自己反倒先染红眼,泪珠簌簌往下掉
“先道歉吧”
墨凌渊开口道
“对不起”
“对不起”
薇罗岚与川异口同声,话音撞在一处,连语气中的委屈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