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八百年前,川交代己身一体双魂的现状时,众人便已得知
川的心海,被薇罗岚炼作一方独立空间,遍植紫罗岚,寄居于川体内
若川在此间与人交手,于其本体是无伤无碍的
薇罗兰心绪翻涌,失控般朝背身而立的川快步走近
“川、大人,请允许我随你——”
“住口”
川只一言,便将所有劝谏生生堵在喉间,而薇罗岚在距川一米之处猛地止住
而一旁僵立的玉潋始终隐忍——他本是一只狐妖,一只素来爱洁的狐狸罢了
不论耐心助人,还是主动与阳都的家人交友,不过是川想而已
此刻,玉潋最是清楚——川的魂体残缺,纵有符纸勉强填补,终不比往日,兴许此刻,她无法转动身躯的某些部位
可璟,登临此世之巅,修成前所未有的十尾,璟或许早已踏足天外,接触天道所在的世界,正处于毫无争议的全盛之境
更何况,璟吞噬万妖岭主峰的魂体之力,从不需任何媒介,一身法力源源不绝,近乎无穷无尽!
而川呢?
纵使紫罗岚花海无边,能无限逆转创伤又如何!
直击魂体的疼痛不会少半分!
即使掌控旧权的全数力量又能如何!
更遑论,川根本不能倾尽一切去战!
她还镇压着天外九龙,一旦力量跌落临界,便会被九龙疯狂反噬!
届时,根本轮不到璟动手,川便会
死!
死!
死!!!!!
不可以!
这种事,绝对不可以!
怎么可以……怎么能走到这一步!
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仅三秒,玉潋落定最疯狂的决意
追随川的抉择,自断九尾,化作川的一部分,与她并肩,共抗璟
我们一起死……
我们一起死!
川侧首,那颗藏着星海的眼瞳,锁住本要狠扯狐尾的玉潋
川的目光烙着玉潋,可薇罗岚耳畔,却清晰响起川的传音——对不起
寂无瞬移至玉潋身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压着极低的声线急声道
“我们是来帮忙的,是援兵,你知不知道,你死在这里,最乱的是谁的心绪!玉潋,你给我清醒点,切勿再添麻烦”
狐妖之尾,本就可凝魂塑身,若玉潋甘愿将九尾剥离,碎己魂体,分批与川相融,理论上,便能为川续下九条死而复生的机缘
然,川怎能容忍
封调匀气息,声音掷地有声,道
“是,我们明白了,心海之外,便交予我们,”
封用力捏两下云逐的左手,再度敛神,稳如深潭
“寂无,即刻镇守穹顶,”
寂无垂首领命,自谨初怀中拎起昏睡的九玄,瞬移至禅杖旁,屈膝悬坐于半空,九玄安稳卧于他怀里
“先断狐妖吸魂的媒介,云逐,你主攻,我掩护,与你同往”
云逐死死攥着自己的臂弯,应声
“好,自踏入新辉池,我就无法展翼,妖王布下禁飞法阵,我会全力冲向媒介,便顾不及你,你务必小心”
“好,”
封转向众人
“其余人等坐镇金穹之内
谨初,开鬼域,以千里传音联络栖梧,命其尽快突破万妖岭主峰——即使媒介断绝,妖王仍可借主峰汲取力量”
金粟应声接话
“那我便不启共魂网,以鬼域互通便是,云逐,你那边有异动,即刻传讯”
云逐抬手,比个利落的OK手势
封再度开口,部署分明
“媒介一除,我便起风分割战场,金粟七成,玉潋三成,云逐退回穹顶,玄初殿绝不可破,我掩护金粟、玉潋,游走策应”
薇罗岚淡声修正
“我四成,金粟四成,玉潋两成”
二人齐齐应声
“是”
谨初随之接道
“那么,鬼域连通天庭的封、金粟、玉潋、云逐、薇罗岚,以及天下的栖梧、垣汐与青”
川径直插话道
“不必特意联系在人间游街探亲的阳民戒备,璟此刻抽不出势力,对人间下手”
封颔首道
“辞霄,你只管全力解毒”
沉澜辞霄面色阴鸷,沉沉点头,铃兰草应念焕发生机
189秒
听完封的部署,川心底的郁气散去,缓步朝玄初殿门走去
“辞霄,验魂,妖王能听见穹顶内的谈话”
众人皆惊
寂无一生浸淫防御之道,堪称世间第一,而璟竟能穿透他以禅杖与自身魂脉相连、布下的绝对防御穹顶——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璟的实力,远超他们想象;
二是,这金穹之内,藏着妖界之人
“是”
沉澜辞霄应下
川依旧前行,腰间寒琼寒光流转,却无半分拔剑之意,只淡声开口
“所有人,留力三成,违者,家法处置”
阳都七位援兵心头滑过暖流——川认定的家,自始至终仍是阳都
薇罗岚眉峰微蹙,枫卯应念而现,白光落于她的掌心,枫卯通体素白,剑刃与剑柄皆净如雪,因此,一旦染血,那抹红便刺目得令人心惊
薇罗岚肩扛枫卯,下一秒就要扭颈自裁
可剑影刚起,枫卯已凭空消散,转而凝在川的掌心
寒琼则被川凌空抛出,旋飞四周,稳稳定在薇罗岚眼前,锋刃咫尺
自川得到名字起,便惯使枫卯;而每次薇罗岚附身,执的皆是寒琼
川轻啧一声,驻足转身,与薇罗岚对望,轻声道
“既如此,便请璟,移步心海,与我一战”
金穹之外,璟听得真切,笑得肆意灿烂
下一瞬,川抬手一剑,玄初殿残破的屋顶与交错房梁全部被剑气震碎掀飞
殿顶一空,只剩平地
金穹内的川,与金穹外的璟,同时化作漫天紫罗岚花瓣,凭空消散
消失的最后一瞬,川听到金粟的呼唤——一定要回来!
——心海之中,枫卯敛作白光消散
川赤足悬停于紫罗岚花蕊之上,衣袂轻扬;璟则刻意避开花茎而立
璟率先开口,笑意轻快
“我实在不解,川,在所有人眼里,你我单挑,你是必败的,当然,包括我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你又何必执着这一过程?若只是想拖延,我一瞬便可毁了此地,”
川面色平淡,双臂环胸,眼底凝着轻慢的蔑视
清风拂过,携来淡淡花香
“看来你不愿答,不过,我倒很喜欢这般你我同处私密空间
川,你还是想为阳与妖,再辟一条新路?哦——如此便说得通了!即便你我道不同,我们依旧可以合——”
“不必,”
川抬手打断
“我在想一件事,稍后再说,看来,我有必要清楚地告诉你,我的理由”
“洗耳恭听~”
“本质上,我们所求的,确是同一目标——世间安宁,你我也确实有这份能力
我的道,是立秩序,守众生;而你,璟,是除异己,行杀戮
你要将世间一切的生,都成为俯首听命于你的魂,以此换来你口中的‘和谐’”
“不错,我本就是这般打算,”
璟依旧笑着
“听你一说,我倒又生出个更妙的办法——
让世间凡人不再繁衍,断绝传承;让现存者安享此生,而后幸福地灭绝;无人再奉香火,神官自会陨落
这般不见血的‘和谐’,你觉得如何?”
川按着眉心,利落的短发随风扬起,停顿片刻,道
“你凭什么轻易决定一脉种族的生死?单凭你那来自天外的强大力量么,远不够格”
璟一怔,笑意骤然敛去,冷着脸垂眸,清风拂过他竖起的狐耳,半晌,才嗤笑一声
“你现在不就是在干着,灭我狐族的行径么?此刻,阳都七成兵力,早已压向万妖岭主峰
若是万妖岭覆灭,若是随我屠戮天庭的狐妖尽数战死,若是我被你们围杀断魂——妖界,将彻底不复存在”
川忽而笑了
笑得大声,笑得极灿烂,掺杂几分尖细的癫狂
川捂着肚子,笑得弯下腰,再直起身时,音色爽朗
“可笑啊,璟
你根本不在乎万妖岭的妖、你的子民,更不在乎与你同族的狐妖
璟,你装什么啊,令人作呕”
璟也笑了,却是清浅一抹
“那么,我问你——
一切的开端,姑墨先祖凭什么杀绝那一方吸纳天地灵气、化血肉之躯的狐妖?
那些狐妖分明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在林中安居,耕地种花,整日欢声笑语,还偶尔为迷路之人指路
姑墨祖先凭什么?
凭什么踩着由无辜者尸骨滋养的黑土,建立凡人的文明!
凭什么姑墨名流千古!
凭什么!
你们连狐妖究竟有没有作恶都不曾查明,只因为故事需要一个反派,一方恶势力,全无半分证据,便直接定他们为恶!
凭什么!”
川彻底敛去笑容,她清楚地知道,璟从未存在于姑墨先祖的时代,却清晰地感应到璟那份真实的、愤怒
“我不知道,”
川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无法改写过去,也无源触碰过去
但我活在现在,被赋予惊人的天赋而存在于此时此刻,那么,我就有守护的责任,我要守护此刻的人间,守护阳都的未来”
璟青筋暴起,怒意滔天,便见不得川这般冷静
“川,你在身位川前,是淮缃晚,你的失忆,是我干的
我的实力比你高出不知几何,我有这个能力,便如此做了,”
紫罗岚在清风中剧烈摇晃,花瓣相撞,沙沙作响
“你还是凡人时,我杀了你
我真喜欢你被那些狗妖撕咬时,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啊
你知道么,那些狗妖,是我特意虐杀活狗,强行灌入怨气炼出来的
不然,偌大的万妖岭,根本寻不到狗妖,”
璟笑得沙哑,几欲喘不上气,癫狂又快意
“还有墨凌渊,你们两个,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我太喜欢看你们这般虐恋情深、爱而不得的戏码
但我最喜欢的,是你大婚那日,你死之前,我发兵,屠尽月安国内的全部百姓
我杀尽当日驻扎月安国的全部姑墨精兵
哦~对了,我还当着墨凌渊的面,杀了他的死侍,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记得具体几位,反正,全都被我的狐妖吞入腹中,尸骨无存咯~”
璟的语气甜腻
“他当时真的好弱啊,叫嚣着要杀我,我就扯断他腕间的那根红绳
里面的头发啊,哗啦~哗啦~散了一地
他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我特意命令狐妖莫吃他,就要看着他跪在血泊里,一根一根捡起那些头发
碎发混着鲜血,粘在他手上,真美妙啊~”
璟仰头,喟叹一声,沉浸地享受回忆
“那根红绳里,是他几位死侍的头发,连遗骨都没留下,只能好好珍惜这点东西
唉~这千年间,他一次都没能找到我,而我,在暗处,撕裂他的魂体 195次
想来,他的魂体至少碎成196块
他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这份凌迟之痛
淮缃晚,现在的你,应当感同身受吧
若不是我次次偷袭,让魂体碎裂之痛锁住他的全力,而你如今也残缺不堪,说不准,你们夫妻联手,我还真要交代在这,”
川依旧立在原地,面无动容,只是静静地听着
风卷着碎瓣,掠过,川那双清冽美丽的蓝瞳
“你怎么还能这般事不关己?淮缃晚,你爱他爱得入骨啊!哦,对了,你失去那段记忆了啊,我亲自帮你抹去的!”
璟一字一顿,话音落时,无声地笑着
川亦轻笑,眼底尽是洞悉一切的戏谑,望着眼前之人跳梁小丑般的模样,她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不如再多说些,月安长公主与姑墨太子的凄美情事,我听得、甚很入迷,”
璟捂着腹部缓缓蹲下身,笑得几乎站不稳
川自然明白,璟不会再顺着此题讲下去,笑意更浓
“怎么不说了,我很想听的~”
“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你自然乐得见我自言自语”
“其实,拖不拖时间早已无关紧要,就算待到你麾下狐妖尽灭又怎样,你根本不在意;就算万妖岭独留你一人,你也不会有半分心绪起伏的
璟,你知道的,即便所有神官全盛出手、所有在场者默契合围,你依旧能、全身而退”
川眯起眼,掩唇笑道
“我可否问你件事?你答后我们再打”
“好啊,你问,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