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集团的总部在云端区。
方烬这辈子没上过云端区。
不是不想——是上不去。从锈蚀层到霓虹带有公共升降梯，但从霓虹带到云端区需要通行证，而通行证不是给方烬这种人办的。
他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全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云层里。楼顶有渡鸦集团的标志——一只银色的乌鸦，翅膀半张，停在霓虹灯管围成的圆环中央。
大楼门口站着两个安保，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
方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拦住了他。
“通行证。”
方烬把沈砚的名片递过去。
安保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把名片还给方烬，让开了路。
“大堂前台登记。”
方烬走进大堂。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大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全息投影——旋转的新曼谷城市模型，每一层都在发光。天花板很高，有自然光从顶部倾泻下来。方烬不知道那是真的天光还是人造的——在云端区，这两种东西他分不清。
前台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性，笑容标准。
“方先生？沈总在四十三层等您。”
电梯内部是镜面的。方烬站在电梯里，看着四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工装外套，旧靴子，嘴边还有一道昨天打架留下的干涸血痕。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四十三层的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虚掩着。
方烬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沈砚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大。
一整面墙是落地窗，从地板到天花板，新曼谷的全景铺展在玻璃外面——云端区的白色建筑群，霓虹带的中层楼宇，以及更远处，锈蚀层模糊的灰暗轮廓。办公桌在房间中央，黑色，很简洁，上面只放了一台终端和一杯水。
沈砚坐在桌后，正在看什么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方烬一眼。
“坐。”
方烬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你住这儿？”他问。
“我在这儿工作。”
“跟住也差不多吧。”方烬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每天看这个，眼睛不累吗？”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手中的文件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联系我，说明你改主意了。”
方烬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是坐得很正，是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腿伸得很长。
“我没说改主意。我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预付半年工资。我听你报的那个数，半年应该够我还清所有债。”
沈砚点了点头。
“第二，配一辆车。能开的。别给我那种——那种悬浮的、感应式的、要虹膜认证才能启动的破玩意儿。我要能自己修的、能改装的那种。”
沈砚又点了点头。
“第三。”方烬竖起三根手指，看着沈砚的眼睛，“我不签卖身契。一年就是一年，一年之后，我走人。你不能拦我。”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好。”
方烬愣住了。
“……好？”
“你的条件，我同意。”
方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坐直了一点，想从沈砚脸上看出点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附加条件、什么都可以。但沈砚的表情和那天在修理铺里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不多考虑一下？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跑？”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半年的工资。”
方烬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比他想象的还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没见过这种事。有人答应他的条件，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甚至没有让他签任何东西。
“就这样？”方烬问。
“就这样。”
“不用签合同？”
“不需要。”
方烬看着手中的信封，又看了看沈砚。
他把信封塞进口袋，站起来，向沈砚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沈砚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也站了起来，伸出左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方烬注意到了一件事——
沈砚的左手戴着手套，但右手没有。
而他和自己握手的，是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
为什么？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沈砚已经松开了手，重新坐下来，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外面有人等你。他会带你去看你的车。”
方烬觉得这个逐客令下得也算利落。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边。
方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太安静了。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整个人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住了。
“喂。”方烬说。
沈砚抬起头。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觉得有点别扭，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
走廊上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外套，像一堵墙。
“方烬？”
“是我。”
“宋辞。沈总的护卫。我带你去取车。”
宋辞的话比沈砚还少——少到方烬怀疑他是不是不会说话。从四十三层下到一层的电梯里，宋辞一句都没说。
方烬也不在意。他跟着宋辞绕到大厦背面的一片地面停车场。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改装车。
不是飞行器——是真正的地面载具。四个轮子，金属车身，底盘加了装甲，引擎盖下面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方烬的眼睛亮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轮胎，看了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
“V8引擎？”他问。
宋辞点头。
“改过？”
宋辞又点头。
“谁改的？”
“我。”
方烬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表情里多了一点敬意。
“行啊。”
他关上引擎盖，退后几步，看了看整辆车的线条。
漆面是新喷的，哑光黑。玻璃贴了深色的膜。车牌的位置还是空的——空的？
“车牌呢？”
宋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车牌，递给他。
方烬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
他愣住了。
不是号码本身有什么特别。是这个号码很眼熟。
他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他生日。
他的生日。
他抬起头看着宋辞。
“你们沈总……连我的生日都知道？”
宋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方烬，表情还是那堵墙的表情。
方烬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牌。
他忽然觉得，沈砚那个男人——也许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