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旧车票

去临川前一晚,赵延把那张旧车票拿了出来。车票被夹在一本旧相册里,边缘发黄,折痕压过座位号。江城到临川,日期正是七年前事故那天。赵延把车票放在茶几上,手指一直没松开。那张车票保存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一张没有用过的票,更像一块被反复拿出来看的伤疤。纸面已经脆了,座位号被拇指磨得有些浅,背面还有一小片透明胶带,大概是某一次快要裂开时被赵延小心粘上。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忘记,不会这样保存。赵延不是忘不了。是一直在惩罚自己别忘。可这种惩罚很自私。

它看起来像悼念,实际上也把活着的人挡在外面。女儿被他挡在外面。他自己也被挡在生活外面。他用一张车票证明自己还记得孟晴,却没有勇气用一句道歉面对女儿。

“孟晴以前说,我这人什么都留不住。”他说,“钱留不住,工作留不住,家也留不住。”

林澈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周既白站在窗边,检查楼下警员发来的监控情况。

赵延继续说:“我那时候觉得她看不起我。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累了。”

他笑了一下。“跟一个永远不承认自己错的人过日子,谁都会累。”

林澈看着那张车票。一张薄薄的纸,把一个人留在了七年前。她忽然想到旧书里的夹页。很多书被送来修复时,里面会夹着车票、收据、旧照片。那些东西原本只是随手放进去,后来主人忘了,时间替他们保存下来。可赵延这张票不是无意夹住的。它像一枚钉子。把他、孟晴、临川和那通没有接起的电话钉在同一天。

“你女儿知道这张票吗?”她问。

赵延摇头。“她不怎么见我。”

“为什么?”

“她外婆不让,我也没脸见。”

“那你想见吗?”

赵延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想。”

林澈没有追问。有些答案说出来很轻,承担起来却很重。赵延的女儿现在十三岁。七年前,她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未必明白父母吵架,也未必记得那天所有细节。可她一定记得,母亲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也像从她生活里慢慢退了出去。有些大人以为自己是怕打扰孩子。其实只是怕孩子问一句:你那天在哪里?

赵延怕的不是见不到女儿。是见到以后,不知道怎样站在她面前。林澈忽然想起母亲。她也有很多不知道怎样面对的时刻。明明想问,为什么当年同意治疗。为什么这些年什么都不说。可电话真的打通,她又只会说最近忙、天气凉、多穿衣服。人和最亲近的人之间,常常隔着最难说的话。窗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声响。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楼道里没有人。监控画面也没有异常。可赵延的手机亮了。新短信。别让她带你回去。林澈看见那句话,后背发冷。

“她?”赵延低声问,“谁?”

没有人回答。那条短信像是发给赵延,又像是在说林澈。

周既白把短信拍照留证:“号码还是查不到?”

守在技术端的同事很快回复。查不到。网络号码,路径被层层跳转,像早就准备好的迷宫。周既白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

林澈问:“人为?”

“短信是。”周既白说,“但它为什么知道我们明天要去临川,这是另一个问题。”

赵延抬头:“我家被监听了?”

周既白没有否认。他让人重新检查屋内。结果是在客厅电视柜后面发现一个极小的录音设备。发现录音设备的那一刻,赵延脸上的恐惧反而变成了愤怒。这很好理解。鬼影和幻听让人无处着力。可一个黑色小装置不同。它代表有人进过他的家,摸过他的家具,听过他在深夜里崩溃,也许还听过他对着空房间喊孟晴的名字。

活人的恶意终于有了形状。赵延死死盯着证物袋,像恨不得把那东西捏碎。林澈能理解他的愤怒。被鬼敲门时,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可发现是活人把耳朵贴在自己生活里时,那种恐惧会变成另一种恶心。你以为自己在深夜里独自崩溃。其实有人听着。甚至记录、判断、等待你什么时候彻底撑不住。赵延看到那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时候放的?”

周既白戴着手套,把东西装进证物袋:“不确定。”

林澈看着证物袋里的黑色小点,心里反而更冷静了。至少有一件事被证明了。有人。真的有人在盯着赵延。门外的声音可以解释不了,湿脚印可以解释不了,但这个录音设备解释得了。周既白说得对。未知不等于无人。活人正在借着未知害人。那晚,林澈没有回家。

她在市局休息室坐了一夜。周既白给她拿了毯子,她披在身上,却没睡着。市局休息室的灯很白。外面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短促,电话铃声响起又停下。这里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所有恐惧都会被装进文件夹、录音笔和证物袋里。林澈却更睡不着。她坐在窄沙发上,毯子披到肩头。隔壁办公室有人在低声讨论监听设备来源。

打印机偶尔启动,吐出几页纸。这些声音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更加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从门外脚印到监听器,从旧车票到黑色车影,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她:有人把她的生活当成一张可以慢慢收紧的网。她以前觉得现实让人安心。现在才发现,当现实也证明有人在盯着她时,安心会碎得更彻底。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的手机没有响。赵延的手机也没有响。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林澈知道,这不是平安。这是等待。天亮后,周既白把一份新的资料放到她面前。

“录音设备型号很旧,不是最近市面常见款。”他说,“技术组初步判断,放置时间可能超过一年。”

林澈皱眉:“一年?”

“甚至更久。”

“也就是说,赵延被盯了很久。”

“是。”

“为什么?”

周既白翻开资料。“不止赵延。”

林澈抬头。周既白把几张照片摊开。一张是宋怀民疗养院外的监控截图。一张是林澈修复中心后楼的远景。还有一张,是她住的小区门口。照片角落里,都有同一个模糊的黑色车影。车牌被遮挡,看不清。但它出现的时间,分别在三个月前、一个月前和昨天。林澈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也被盯着?”

周既白看着她:“从目前看,是。”

林澈忽然觉得胃里发冷。她看见修复中心后楼那张照片时,手指停住。照片拍摄时间是一个月前。那天她记得。因为旧书库漏水,她和许沫加班到晚上十点。她离开时还在楼下买了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回复母亲消息。那时候黑车就在路边。她从它旁边经过。甚至可能看过它一眼。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异常是从昨天凌晨开始的。可现在看来,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站在她生活边缘,看着她上班、回家、修书、买菜。这种感觉比突然遇险更可怕。突然遇险至少有一个开始。可被长期窥视会让过去也变得不安全。她开始回想一个月前的那天,自己有没有在路边停过,有没有低头找钥匙,有没有把母亲发来的消息点开。

每一个平常动作,都可能已经落进别人的眼睛里。她不是突然被卷入。她可能早就在局里。只是一直不知道。

周既白说:“今天去临川,我会增加人手。”

林澈点头。她低头看那张旧车票。七年前,赵延没有上车。七年后,有人要他补上那趟车。而林澈隐隐觉得,她也曾经在那辆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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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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