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没有立刻同意去临川。
“带一个被威胁的人回事故现场,不是避险,是主动靠近风险。”他说。
林澈看着他:“他已经在风险里了。”
“那也不代表我们可以把他带进更深的地方。”
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灯,白板上的名字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赵延。孟晴。宋怀民。严青。林澈。每个名字都像一扇门,门后藏着七年前的雨。林澈知道周既白为什么犹豫。如果赵延在去临川的路上出事,所有责任都会变得沉重。如果她的判断错了,警方就等于把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威胁对象带回创伤现场。
更麻烦的是,赵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受害者。他被威胁,被监控,也被那场事故拖住。可他同时有隐瞒,有愧疚,有不愿面对的那通电话。这种人最难保护。因为外面的危险还没来,他自己心里那扇门就已经半开。可如果不去呢?
赵延会继续待在那间烟味浓重的屋子里,一次次听见孟晴和女儿的声音,直到某一晚,他终于伸手打开门。林澈不知道哪一种更安全。她只知道,原地等待已经不是安全。
林澈说:“如果继续等,他会开门。”
周既白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门外的声音不是在吓他,是在替他说他一直想听的话。”
这句话让周既白沉默下来。他办过很多案子。大多数案子最后都能归到现实里:钱、恨、**、恐惧、侥幸。再离奇的现场,拆到最后也会露出人的手。可赵延这件事不一样。它有人的手。短信、假电话、监控死角、旧资料。但也有一部分东西,暂时无法解释。林澈知道赵延的旧伤,知道旧车票,知道门外敲击声。
她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周既白不迷信。他也不喜欢把未知轻易交给神鬼。可他不能继续把林澈当成普通证人。普通证人会提供信息。林澈却在承受信息。她说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她并不是站在安全处回忆,她每靠近真相一点,脸色就会更差一点。周既白见过太多人说谎。
说谎的人会修饰,会回避,会在关键处多说或少说。林澈没有。她更像在努力把自己从某种东西里拔出来,然后把看到的部分递给他。她更像一个正在被案子本身消耗的现场。一个会害怕、会发抖、会被门外声音引诱开门的现场。而现场不能离开。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周既白可以保护一个证人,可以监视一个嫌疑人,可以封锁一个案发地。但他无法用常规方式处理林澈。因为她不是旁观者。她本身就在发生。
“我需要申请。”周既白说。
林澈点头。“还有。”他看着她,“你不许单独行动。”
“我什么时候单独行动过?”
周既白没有说话。林澈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反驳。当天下午,他们去见赵延。赵延坐在客厅沙发上,屋里窗帘拉得很紧。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一件不敢看的凶器。
“去临川?”赵延抬头,“你们疯了?”
周既白说:“你可以拒绝。”
“拒绝有用吗?”赵延笑了一声,“我不去,她就不会来了?”
没人回答。
赵延看向林澈:“你觉得我该去?”
林澈说:“我觉得你一直留在那天。”
赵延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
“我不懂。”林澈说,“所以你告诉我。”
赵延盯着她。很久后,他低下头。“我和孟晴那天吵架。”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像忽然安静了一层。赵延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像那里面藏着七年前的下午。烟灰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了缩手。屋里有一张女孩的旧照片。照片被压在电视柜玻璃下面,边角已经微微翘起。女孩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赵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张照片。越是不看,林澈越知道他看过太多次。很多人讲到真正后悔的事时,反而不会哭。他们只是把声音压低。低到像怕死者听见。
“她要带女儿回临川娘家。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把话说绝。”
赵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是。”
他抬手捂住脸。“她上车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林澈没有打断。
赵延喉结动了动:“我本来买了同一班车票,想追过去。可上车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想知道孟晴为什么非要离婚,就去见宋怀民。”
“你去了?”周既白问。
赵延闭上眼。“我去了。”
他说这三个字时,林澈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不是从七年前活下来的。他是从那通电话里活下来的。那通电话像一条分岔路。一边是他原本要追上的妻子和女儿。一边是宋怀民,是严青,是后来所有说不清的门和债。赵延选错了。更准确地说,他被人推着选错了。可这并不能完全减轻他的愧疚。
因为电话是别人打来的,脚却是他自己迈出去的。如果他没有去见宋怀民,如果他接了孟晴最后那通电话,如果他上了车,后面一切都会不同。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没有如果。所以他活了下来。也因此,他把自己困在了七年前。门外的声音不需要骗他太多。只要说孟晴在等他,他就会想开门。
“你想跟孟晴说什么?”林澈问。
赵延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完后,像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七年,两条人命,一个没能长大的家。最后只剩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很多人的后悔,本来就只能落在这样轻飘飘的话上。重话说不出口。轻话又来得太迟。这句话轻得像迟到七年的道歉。林澈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这句话太普通。
普通到任何一对吵架的夫妻都可能说出口。可赵延把它压了七年,压到孟晴已经不会再回答,压到女儿不愿意见他,压到门外只要响起三声敲门,他就会以为终于有机会说了。
周既白沉默片刻:“明天下午出发。警方会做安全评估,不进隧道深处,只到封闭入口附近。”
赵延低头。“如果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没人能保证。
林澈说:“你已经回来过一次。”
赵延怔住。“七年前你没上车,活了下来。”林澈说,“这一次不是去送死,是去把你留在那里的那一部分带回来。”
赵延看着她。他没有再拒绝。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继续躲在屋里,也没有比去临川更安全。门已经跟着他回家了。林澈看着赵延关上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可她忽然想到,这扇门今晚大概仍然不会让他安心。真正可怕的东西不在门外。在他心里。临川之行不是把他带回危险里。
是让他终于承认,危险从来没有离开过。离开赵延家时,周既白走在前面。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林澈跟在后面,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同意?”
周既白没有回头:“因为他不去,会死在自己屋里。”
“你相信我了?”
周既白停下脚步。楼道灯在这时灭了。
黑暗里,他说:“我相信证据。”
林澈哦了一声。下一秒,灯又亮起。
周既白补了一句:“也相信你不是在说谎。”
林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下走。这不是信任。但也不是怀疑。对林澈来说,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