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判官,是地府负责审判灵魂的职位。
查察司隶属于判官司,该司的判官主要负责记录和调取魂魄的生平事迹,并对其做出“善”或“恶”的判断,分流去往赏善司和惩恶司。
此外,因为地府“冥河”系统的建立和发展,查察司需要轮班修查地府“冥河”系统,并出差至鬼门关市亲自检查游戏系统的运行,为此,查察司建立了鬼门关游戏监控室,方便记录系统运行。
此时此刻,鬼门关市西南区,游戏监控室。
偌大的监控房里,上千块百来寸的屏幕悬空漂浮,数百个牛头或马面上漂或下浮,盯完这个盯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几天来了个领导,这个领导很奇怪——作为查察司判官,其实不亲自来视察工作也没什么,毕竟没有鬼会胆大到去举报,而他却亲力亲为。
亲力亲为就很不错了,可为什么他只看一个游戏监控?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女孩子打游戏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但领导在这儿,牛头马面们也不好开小差瞎聊天,于是更加卖力,只敢偷偷瞥他一眼,却看不见他的脸——脸上白金色的面具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一只牛头给他奉上了一杯茶,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领导问它:“我来这里多久了?”
“三天了。”
“三天了……嘶……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401120。”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牛小泉,怎么样?”
牛头受宠若惊。它自凝聚出生、灵智开窍以来,没少被高阶妖冥使欺负,一旦被给予了名字,便脱离了低阶妖冥使,成功升阶,其他的妖冥使是不敢无礼的。
“谢谢领导!领导有什么吩咐吗?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全部做到!”
“我需要你去门外站岗,若是看见陆大人来寻我,就说我今天没来过,清楚吗?”
陆大人是查察司第一判官,比眼前的这位领导级别高了不知多少倍。牛小泉有些为难,领导要他欺骗另一个更大的领导,他不好做人……做鬼啊。
领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说:“算了,你就放他进来吧,不过要提前知会我一声,可以吗?”
“可以!保证完成领导的安排!”
这位领导料事如神,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位红衣黑袍的陆大人带着人过来了。
陆大人身材高大,直逼两米,山羊胡更是让他看上去不近人情。
牛小泉有些发怵。
陆大人身旁的黑衣下属上前询问:“请问卫大人在吗?”
“啊啊那个我不知道,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吧?”
下属看了看陆大人,陆大人点头,两人进入监控室内,并未发现卫晏的身影。
“大人,也许是早跑了。”
“嗯,定是回判官值班室了。让人去看住他,别让他四处乱跑,明白吗?”
“明白!但是,您说他这几天怎么突然开始翘班了?”
“很久以前,他通过垃圾场的游戏逃出过地府,他恐怕是故技重施,来这儿踩点呢。”
下属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听说过这件事。
几百年前,卫晏开始以工代罪,承担了西南区至少二成的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逃出地府,引起游戏系统小规模瘫痪,被捉拿回归后,上面直接给他拷上了监控系统。
其他罪魂见状,便骂他不知悔改,并担心会连累他们也拷上监控系统,陆大人听闻后轻蔑笑道:“若你们也能做到全年无休、每日仅休息两个时辰,说不定你们也能拷上监控。”
直至目前,这份监控系统仅监视卫晏。
下属仍然有些疑惑:“可是他的肉身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了,逃出去也只是一缕没有实体的魂魄,为什么要逃呢?”
“哎——你没做过人,自然不知道人世间的美好。”
“是吗……”
可是下属明明听说人间的生老病死都是十分折磨人的,为什么会向往这种生活呢?
下属不理解,但也不去深思,作为一只鬼,不需要去理解当过活人的魂魄的想法。
陆大人忽然看向牛小泉:“把他控制起来。”
牛小泉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发现了!
那个下属直接把他抓了起来,双手被反扣在后背上,脸也被抵在地上,连呼吸都困难。
“大大人,饶了小小小的吧!小的,小的什么也没做啊!”
“就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我?卫大人来了几天了?”陆大人眉眼淡淡,不近人情。
“不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值班,没看见!”牛小泉一口咬死没见过,一旦认了他大概率就灰飞烟灭了。
“还挺嘴硬。留一个人看着它,一旦和卫大人接触就通知我。”
“不押回去?”下属问。
“当然不,阴律司修改了法律条款,不允许随意扣押低级妖冥使。”
阴律司同样隶属于判官司,但它具有阎王直接下放的、修订维护地府和鬼门关市秩序的规则的权利。从实际方面,比查察司高半级,他们不好得罪。
下属心里默默吐槽傲天傲地的上司居然还挺遵纪守法,手上倒是利索地留了个法印,一有异动即刻警告。
牛小泉心灰意冷,本以为今日遇上贵人能飞黄腾达,没想到是摊上了个烂摊子。他现在只祈祷卫大人没有做过什么触犯律法的事,不然到时候肯定会让他这个小杂碎背锅受罚。
判官值班处。
值班处是一个三进的四合院,在其对面是一家医馆,隔壁是典当行。
陆大人无视守卫的拦截,一脚踹开大门,直奔书房,果然找到了此刻端坐于书桌前的卫晏。
卫晏此时换了一个纯黑色面具,与上一个面具是同样的款式——只露出双眼和左半边额头。
他看着好不容易才写好的折子此时却被墨汁染黑了大半边,深深呼出一口气:“师父,您老人家找我何事?”
陆大人完全不像个老人家,直截了当地坐在主位,直截了当的问:“你这几天翘班去看监控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知道在陆大人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看穿,只收起纸笔,将折子扔进纸篓,取出一个新的来,十分坦然地说:“只是系统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
“系统百余年没出过问题了——当然,除了你那次——这次是什么情况?”
“我记得《青苗村》以前是垃圾场吧,怎么突然把它放出来了?”
鬼门关市的人一般把制作失败的游戏称作垃圾场,从来不会投入游戏库内,但有时候会为了省事儿,把游戏失败的人投放进去。
“什么意思?”
“有个新人进了垃圾场。请问是不是那边的人遗漏了,不小心放了出来?”
“可能吧。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师父,别开我玩笑了,”卫晏苦笑,遇上个喜欢阴阳怪气的师父真的很无奈,“我不能靠近垃圾场您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安心值班,垃圾场我找人解决。”陆大人吹吹茶叶,一口闷下。
“不能直接捣毁,否则新人会死的。”卫晏很了解他师父,陆大人不喜欢麻烦事,这种繁琐的小事他亲自做的话会直接毁掉。
“嘿你小子得寸进尺?我找人帮你解决你还提要求?”
茶杯重重放下,陆大人似乎十分不满。
“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可不会再帮你收拾烂摊子!”
卫晏浅浅微笑,弯腰行礼:“谢谢师父仁爱,徒弟永生难忘。”
陆大人睨了他一眼,愤愤甩袖离开。
大门外,黑衣下属见他出来了连忙跟上。
陆大人仔细跟他交代了几句。
“是!”
黑衣下属立刻消失,陆大人背着手走了几步,停下,转身,再次回到值班处。
“陆大人怎么又折返了?”卫晏微笑浅浅,礼貌但欠抽。
“为师临时想起来有一些工作要交给你,故而折返。”陆大人大臂一挥,比人高的文件瞬间出现,“这些是给你的,情况紧急,三天内批好交给我。”
卫大人笑容凝固,身形僵住,似乎风一吹他就会碎掉然后化成灰。
“再接再厉,师父看好你。”
监控室。
牛小泉双眼无光,深感仕途艰难,升迁无望,即使鬼怪在屏幕里扭成了蛆他也毫无波澜。
直到陆大人亲自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惊醒,利索地下跪叩头:“小小小的叫叫叫牛牛牛小小小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有人这么问他,但他已经不惊喜了,甚至带了一点惊恐。
“《青苗村》这个游戏是你在盯吗?”
“是、是的……”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灰飞烟灭了。
“这个游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哪个领导带来的游戏优盘,为什么不提前上报?”
牛小泉一脸懵逼,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游戏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不知道……但是监控是三天前出来的,哪个领导带来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监控室不是游戏中心啊啊!这个游戏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提前上报?”
他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像个大冤种。
陆大人摁摁额头,挥挥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监控:“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做鬼机灵点,懂吗?你可以滚了。”
牛小泉点头如捣蒜,连忙行礼退下,生怕不懂事又被骂一顿。
他出了门,蹲在石墩旁扣地板,一道阴影投了下来——是卫大人。
“站岗?”
牛小泉猛摇头:“不不是、不是!是陆大人让我滚……让我出来的,他在里面看监控。”
卫大人点点头,提起衣摆也进去了。
卫晏行礼:“师父。”
“又来了?这么不放心她?”
监控室里其他的牛头马面都被清出去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我只是来看看游戏有没有崩坏。”
“你放心,游戏好着呢。哝,新人员工还跟怪物打架呢,打的可厉害了。”
屏幕里裴悠一把撑住书柜顶部,从上往下猛扑,拉开了婆婆和红玉的距离。
游戏里。
裴悠听着红玉的惨叫连绵不绝,热血上头,冲出去和婆婆扭打在一起,到后来婆婆忽然妖兽化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噗呲一声被利爪刺穿左腹部,裴悠吃痛,一脚踹开她,站稳后却被红玉看到脸,慌慌张张逃出了地窖。
雨又下大了,雨帘密不透风,砸在地面将草皮掀得乱七八糟,泥泞不堪。
雨水透过衣物浸进伤口,火烧一般疼痛。
裴悠不由得呲牙咧嘴。
“我踏马真是撞了鬼了才出去逞能!嘶——好痛!”
此时系统通报声传来:“恭喜员工获得道具:红玉的感恩。”
并在她面前化出一块血红色的玉。
裴悠收下玉,揣进怀里竟还有些温热。懊悔暴躁的情绪总算有点收敛,反而鼻子一热,有些委屈。
从来没有淋过大雨,也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平时在家连帮忙提个西瓜都没有过。在这里没人关心,还要自己拖着重伤自己寻找出路。
情绪逐渐下降。
她没有去处,一步一步,拖着身子返回去祠堂。
伤口的疼痛和雨水的冰凉让她感到不适,情绪低谷到了极点。
这个破游戏她不想再继续了,她要回家!
她想要回家,她哥哥还在家里等她,她埋头苦学小半年了,好不容易放个元旦假却来了这么个破地方!没东西吃没好觉睡,还要被怪物摁着头暴打,身心俱疲,怒火中烧。
裴悠无视师弟师妹们的眼神,一脚踹开正厅大门,又一脚踹开背后的房间,使劲儿跺脚,跺的门窗哐哐响。
“这到底是哪?!是哪?!你让我回去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艹!!!”
房间内毫无动静,有的也只是裴悠的回声。
裴悠力竭瘫坐下来,抱着膝盖靠在墙角,咬着牙捏着拳,呼吸声很重很重。
她也不过刚刚成年,便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世界观轰然倒塌,粉碎,打得她措手不及。
想要离开游戏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完成主线任务、寻找背后的真相吗?真相不过是在一个有魔法的村子里,大巫师联合村长坑害无辜花季少女?
裴悠头痛,大巫师为什么要联合村长坑她?他是要逃避什么吗?他做错了什么事要找人顶替?
等等,大巫师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村长说的“玩忽职守”又是什么意思,巫师在村子里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巫术教学的老师角色?
不对,显然不是单纯的教学老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