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的叩门声接连不断,粗哑的喝问隔着厚木门板传进来,带着兵卒特有的肃杀压迫感。
“开门!奉命搜查吕府余党,速速出来回话!”
夜色沉沉,院外巷子里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与甲胄碰撞之声。满城的搜捕仍在继续,每一户人家,都有可能被无端卷入这场滔天大祸。
高乐师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拉开门闩,先隔着门板高声应答,语气恭谨谦卑,带着几分惶恐:“官爷稍待,老朽这就开门。”
他侧过头,飞快朝赵昭递去一个眼神。
赵昭心领神会,立刻垂下眉眼,脊背微微佝偻,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袖,眼底盛满怯懦不安,方才案前推演时局的清明锐利尽数敛去,完完全全变回那个天资愚钝、胆小怕事的孤女。
她安静退到屋角,缩在昏暗的阴影之中,不抬头,不多言语,只做一个寻常的孩童模样。
高乐师抬手,缓缓拔下门闩,将木门向内拉开。
门外立着四名赵军士卒,铠甲上还沾着尘土,神色疲惫却眼神凌厉,手中戈矛横握,目光扫过院内。暮色之下,小院简陋清贫,院中只有几株枯败草木,青石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贵重器物,不见门客仆从,只有师徒二人,看上去便是清贫度日的寻常人家。
为首的小校目光四下打量,沉声发问:“家中都有什么人?可曾与吕府、质子府之人往来?”
高乐师躬身拱手,语气谦卑,声音放得很低:“回官爷,家中只有老朽,还有一个收养的孤女。我们师徒二人,只靠教习乐舞糊口,平日里闭门度日,极少外出,从来不曾结识吕府、质子府的贵人,更是不敢和秦地之人有半分牵扯。”
小校的视线越过高乐师,落在屋角的赵昭身上。
赵昭闻声,身子微微一颤,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发抖,一副被官兵吓住的模样,不敢与对方对视。
小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这少女衣着朴素,身形清瘦,眉眼怯懦,看着便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孤女,毫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气度,更看不出半点聪慧城府。
“你,抬起头来。”小校冷声吩咐。
赵昭身子又是一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眸蒙着一层怯生生的水光,神色惶恐,嘴唇微微抿紧,一副惶恐无措的样子。
“官、官爷……”她声音细弱,带着孩童的不安,“小女子只是跟着先生学舞,从未见过什么大人物。”
她的应答简单直白,没有丝毫机巧,完全是普通少女面对兵卒时该有的反应。
小校皱起眉,仔细打量她的神态举止,反复审视,却找不到半点可疑之处。
满城现在要抓的,是门客、商贾、有身份的往来之人。眼前这师徒,家徒四壁,孤苦清贫,一个老乐师,一个笨笨的孤女,实在很难和那场惊天的质子出逃案扯上干系。
可眼下风声太紧,不敢轻易放过任何一户。
“屋内,我们要进去搜查。”小校沉声说道。
高乐师心中一紧,却依旧不敢阻拦,侧身让出道路:“官爷请便,屋内简陋,任凭查验。”
几名士卒鱼贯而入,走进正屋与偏房。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卷残破竹简,一架旧瑟,几件粗布衣物,案上只有少许粟米,没有书信,没有密信,没有任何与权贵相关的物件。
士卒翻检床铺,翻看竹简,搜查屋角暗处,四处仔细查看。
赵昭静静站在原地,垂着脑袋,任由他们搜查,没有半点慌乱。
她早有准备。所有关于列国局势的思考、推演,全都记在心底,不曾留下半分文字痕迹。对外的所有物件,皆是普通乐徒所用,干干净净,无一丝把柄。
士卒把两间屋子翻查一遍,一无所获。
没有书信,没有信物,没有可以攀扯的证据。
一名士卒走回小校身侧,低声回禀:“头儿,屋内并无异常。”
小校依旧心存戒备,目光又扫过院落四周,院墙不高,墙角也没有可供藏匿人的暗道,院内空空荡荡,并无异常。
他心中也清楚,如今邯郸城内,像这样闭门度日的穷苦乐师人家比比皆是。真要把每一户都深挖到底,根本力不从心。如今朝堂的重心,是抓捕吕府那些有势力的旧部,而非这样两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记住,安分守己,不要胡乱结交外人。若是听闻吕府余党消息,即刻上报官府。”小校沉声道。
“是,老朽谨记官爷叮嘱。”高乐师连连应下。
小校挥了挥手,带着士卒转身离去。
厚重的木门再度关上,门闩落下,隔绝了门外的兵戈喧嚣。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深处,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下来。
高乐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短短片刻,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容不得半分差错。若是稍有破绽,今日便是灭顶之灾。
他转头看向赵昭。
少女身上那副怯懦惶恐的模样,已然尽数褪去。
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孩童,此刻站直身躯,眼底恢复了沉静清明,方才的畏惧,不过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方才好险。”高乐师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若是方才被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赵昭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衣袖,神色平静:“乱世盘查,重在看表象。他们要找的是有牵连、有势力之人,我们清贫无名,守拙安分,便是最好的屏障。”
可她心中十分清楚,这一次过关,只是侥幸。
今日是巡逻兵卒,来日若是牢狱之中有人胡乱攀咬,一旦名字被供到官府,就算没有证据,也依旧会被拖入漩涡。
乱世之中,平安从来不是永恒。
“只是这风波不会就此平息。”赵昭眸光沉了沉,“吕府的势力还没有被彻底清算,朝堂的怒火还没有宣泄完毕。往后,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盘查、搜捕。”
高乐师走到案边,重新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火光映亮两人的脸庞。
“如今邯郸城内,人人自危。质子府那名少女,身陷牢狱,生死未卜。吕府门客四散逃亡,有的被捕下狱,有的隐姓埋名藏匿市井。满城皆是暗流。”
赵昭静坐灯下,脑海之中不断复盘今日的险境。
她已经挣脱了前世帝王棋局的宿命,可她依旧身处这盘天下大局之中。
仅仅依靠伪装守拙,只能避祸一时。
想要真正安身立命,必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本事。乐艺是立身的凭依,可更要读懂人心,看清时局,知晓列国纷争,懂得乱世生存的法则。
“先生,往后,我们依旧闭门不出。”赵昭抬眸,目光坚定,“但夜里,还请先生继续教我。不只是乐舞,还要教我列国史事、人情世故,还有市井求生的本领。”
“我要把乱世的棋局,看的清清楚楚。”
她不再仅仅只求苟活。
她要在这残破的邯郸城里,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夜色愈发深沉,城外秦军的号角隐约随风飘来。围城的煎熬仍在继续,城内血色清算还在蔓延。
小院的灯火微弱摇曳,隔绝了外面的滔天风浪。
可赵昭心里明白,这一方小小的院墙,挡不住世间的滔天洪流。
今日躲过一劫,只是前路无数考验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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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门庭惊查,拙色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