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橘红残光漫过邯郸残破的城头。
城外秦军依旧虎视眈眈,围城之势未曾松动。城内的清算却愈演愈烈,刑狱的哀号隔着层层街巷隐隐飘来,风声里裹挟着压抑的血腥。
赵王震怒之下,朝堂大肆搜捕与质子出逃有所牵连之人。质子府上下仆役侍女尽数被押入大牢,严刑拷打,牵连甚广。昨日还在府邸之中惶惶垂泪的那名少女,也沦为阶下囚。
牢狱之内阴暗潮湿,遍地霉臭,冰冷石墙隔绝了天光。刑具罗列一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少女蜷缩在冰冷地面,衣衫单薄,浑身瑟瑟发抖。
她本是寻常孤女,被吕不韦选中送入质子府,从未参与过任何谋划,更不曾知晓密道出逃的半点内情。可乱世之中,罪名从不需要证据。
仅仅因为她曾居于质子府,便被视作通秦的嫌疑之人。
官吏厉声盘问,棍棒落身,逼她供出同党、密道、吕府的内应。她本就心性柔弱,从未经历过这般酷刑磨难,几番拷打之下,早已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密道,不知道何人谋划,更不知道吕不韦的全盘布局。
可审讯的官吏不信。
在他们眼中,只要与质子府沾染上一丝关系,便是罪证。
无辜者沦为牺牲品,不过是乱世朝堂用来泄愤的工具。
这一幕,赵昭虽不曾亲眼得见,却从市井流言之中,拼凑出了全部光景。
傍晚时分,高乐师从外头归来,一身风尘,面色沉郁。他方才去街市采买米粮,街巷之间处处可见兵卒巡逻,随处可见被押解的犯人,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城里的风声,比预想之中还要凶险。”
高乐师关上院门,落上木栓,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在外,声音压得极低。
“质子府一众仆从,大半已经下狱。那名被留在府中的少女,受尽刑讯,受尽折磨。她本无过错,却要为这场惊天出逃背负罪责。如今朝堂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交代的牺牲品。”
赵昭立于院中,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
她清楚,这便是乱世最残忍的地方。
对错无关紧要,强弱才是根本。
那少女不曾害人,没有心机,没有野心,仅仅是被人当作棋子安插进去,就落得这般下场。
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若是没有一身心性与筹谋,同样会沦为这般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她是无辜的。”赵昭轻声道,“可乱世之中,无辜二字,最是无用。”
高乐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看得通透,可世间苦难,依旧会不断发生。如今吕府也岌岌可危。吕不韦虽已经脱身离开邯郸,可他留在城中的旧部、门客、往来商贾,全都成了赵国重点清查的对象。无数人因此被抓捕,家破人亡。”
赵昭眸光微凝。
吕不韦这一场豪赌,赢了嬴异人归秦的先机,却把留在邯郸的所有后手,尽数推入火海。
他在前方赌天下大业,身后的人,便成了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
“吕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赵昭缓缓开口,梳理着局势,“赵王恨他入骨,朝堂众臣,也想要借着清算吕府,来宣泄战败的屈辱。只是吕不韦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赵国想要一举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也绝非易事。接下来,必定会有一番拉扯博弈。”
“最危险的,便是那些曾经和吕府有过交集的人。”高乐师忧心忡忡,“虽说你当年雅宴之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乐徒,吕不韦早已将你遗忘。可倘若有一日,审讯之中有人胡乱攀咬,牵连到你,那便是无妄之灾。”
赵昭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已经设想过这种最坏的局面。
乱世清算,最可怕的便是胡乱攀诬。牢狱之中,受刑之人痛苦难耐,为求自保,会随口胡乱供出不相干的人名,一旦被人提及,便会平白惹祸上身。
“先生不必太过忧虑。”赵昭抬眸,目光沉静,“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资质平庸、安分守己的巷陌乐徒。我不曾出入吕府,不曾与吕不韦、嬴异人有过私下往来。雅宴之上,我不过是众多乐徒之中不起眼的一个,无人会记得我的模样。”
“更何况,如今满城大案,官吏的目光,尽数盯在权贵门客、富商旧部身上。谁会特意去追查一个无名孤女?”
话虽如此,心底依旧绷紧一根弦。
侥幸,永远不能当作依仗。
夜色缓缓笼罩小院,屋内点燃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赵昭坐在案前,摊开竹简,指尖划过上面的文字。
白日依旧要维持那副木讷愚钝的模样,可夜深人静之时,她便要复盘这一段时日发生的所有变局。
嬴异人出逃,旧宿命断裂,质子府惨剧,吕府旧部遭清算,赵国朝堂的疯狂报复。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之中反复推演。
她已经跳出了史书既定的命运,可这世间的大局,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缓缓前行。
秦赵之间的战火不会停下,邯郸围城的苦难不会消散,列国之间的纷争,依旧会席卷四方。
她虽不再做帝王的棋子,可依旧身处这盘天下大棋之中。
避世躲祸,只能保一时平安。
想要长久立足,便要不断积攒自己的力量。
乐艺,是她的伪装,亦是她的利刃。礼乐歌舞,可出入权贵府邸,可窥见朝堂内情,可在乱世之中寻得一处安身的凭依。除此之外,列国局势、人心利弊、生存之道,她也必须尽数吃透。
“先生,”赵昭抬眼看向高乐师,“往后,还请先生多教我列国权谋、市井生存之法。不止琴瑟乐舞。”
高乐师望着少女清亮坚定的眼眸,心中了然。
她不再只求苟活,而是要为自己铺就前路。
“好。”高乐师缓缓点头,“只是切记,锋芒不可外露。如今邯郸风声鹤唳,你的聪慧,只能藏在心底。对外,依旧要守拙,依旧要做那个资质寻常的孤女。”
“弟子谨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兵甲摩擦的轻响。
巡逻的赵军士卒,正挨家挨户沿街巡查,搜查吕府余党。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靠近小院的院墙。
油灯的火光微微晃动。
高乐师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吹熄了案上多余灯火,只留一盏微弱残灯。
赵昭也迅速收敛神色,脸上褪去所有的沉静通透,换上一副怯懦拘谨的模样,垂首坐在一旁,如同一个胆小怕事的寻常少女。
院门外,传来士卒粗粝的喝问声。
“院内何人?开门接受盘查!”
门板被叩得砰砰作响。
乱世的寒意,已然逼到了院墙之外。
高墙之内,是方寸安宁;高墙之外,是满城炼狱。
这一场席卷邯郸的清算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而赵昭的新生之路,才刚刚迎来第一次实打实的考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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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狱余波,暗潮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