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醒来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是车载熏香的味道。
叙白任凭自己陷在皮质座椅里,迟迟没有睁开眼睛,拼凑自己因为一个下午都没什么精神而碎片化的记忆。
缺乏碳水化合物的支撑,大脑罢工拒绝运转,唯一传递出的信号是——
好饿。
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吃顿饱饭。
叙白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的视野熟悉却有点奇怪,傻愣愣地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副驾驶而不是驾驶位。
被人扶进副驾驶的记忆涌进脑海,叙白缓缓转过头,终于注意到身边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席默。
“可算醒了。”席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自己车里去拿了剧本,手里攥着荧光笔,趁着叙白熟睡的几个小时做了不少标注,但效率相比平时还是低了不少,“再不醒我就要叫你了。”
“我睡了很久?”
被席默这么一说,叙白才感觉自己浑身都泛着疼,尤其是本来就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腰背。
“将近三个小时了。”席默注意到他皱着的眉毛,把手伸进椅背和腰之间的空隙,轻轻在叙白后腰上按着,“哪里疼?这儿?”
“左边点儿。”
席默的手在他腰间游走,找准位置后加大了些力道按揉着:“这样?”
“嗯。”
叙白难得彻底放空,大脑一片空白,享受着来自影帝的按摩服务,腰上的力度太适当,搞得他又有些昏昏欲睡。
“诶,不能再睡了。”按摩的手停止动作,席默在叙白耳边打了两个响指,“晚上该睡不着了。”
叙白听话地睁开眼睛,看向席默的眼神却带点埋怨的味道。
席默不吃他这套,给没睡够的人拉上安全带:“给你叫了代驾,到家告诉我一声。”
“你不送我?”
叙白过于直白的提问让席默愣了两秒。
“临时有工作,稳姐来接我了。”
叙白眼里的埋怨又多了点不悦。
“我想跟你一起去。”
席默被叙白水汪汪的小狗眼睛看得毫无招架之力,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好取消代驾订单,带着一直没睡醒的叙白上了商务车。
说是工作,不过是以前合作过的老演员新电影上映,突然邀请席默来看首映。
过于突然了。
互相捧场这事在圈内是常规操作,但对席默来说这种常事已经八百年没发生过了。
没有人会愿意无缘无故陷入舆论的漩涡中,席默自然就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席默倒不是很在意这种事。
他虽然天真地对演戏有理想和追求,却还没傻到真打算在这个圈子里跟人互换真心。
傻过一次就够了。
后果严峻,解决过程也称得上抽筋剥皮,如此说来彭霖豪还真是给他上了很珍贵的一课。
如今片约又重新多了起来,商务合作和综艺邀约也层出不穷,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即将跟叙白合作的消息已经在圈内成为众人皆知的秘密。
来主动接触席默的无非分为两种人——
一种是预测席默即将在叙白的助力下东山再起,赶紧趁着他重回巅峰之前来套套近乎卖卖人情,才好在以后从席默身上讨回本钱。
另一种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在跟席默示好,实则是在给他背后的叙白递橄榄枝。
叙白在圈内名声大噪,身家背景却始终是个谜。
越是神秘越会激起大众的好奇心,但不管是谁,用了什么样的手段,都没能挖出半点关于叙白的旧闻,人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人的过去会是一片空白,哪怕是只地上爬的蚂蚁也会留下行进轨迹,叙白却像鬼魂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
叙白可以随口几句话吓得游盛股东非要和席默解约不可,也能因为亲自邀请席默出演自己电影的传闻,让席默备受尊重。
叙白身世的重量不言而喻。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叙白听说席默是去看首映,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也想跟着。
不知为何,他现在很不想跟席默分开。
林稳听闻,眉毛一挑,后视镜里给席默递去一个很是赞同的眼神。
《小敏》官宣在即,席默又在复出中,能跟叙白一起出现在大众场合对两方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席默不太乐意,他早已深陷这滩浑水,深知其中的肮脏所在,叙白不需要接触这些东西。
叙白只用一句话,就让席默心软成一滩,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不想自己待着。”
两人走进电影院时,不出意外地引起了一阵躁动。
“我靠谁啊?”
两人戴着鸭舌帽,半张脸都藏在帽檐里,奈何席默身上的艺人感太重,知名度也太广,不过两三分钟就被人认出。
“诶是席默!”
“我靠太子!”
电影院里险些陷入混乱,好在安保人员及时出动,才将人群疏散开,把两人顺利送进影厅里。
“诶他旁边那个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啊。”
“但我总觉得眼熟呢......”
电影开始前,席默先跟邀请自己来的老演员装模作样聊了两句,两人佯装熟悉的模样很是滑稽,却也蒙骗了不少人。
“郑老跟小默关系不错啊。”
有同剧组的演员轻车熟路地给老演员拍马屁,席默在一边笑而不语,俨然一副懂事小辈的模样。
“他七八岁就跟我拍过戏。”老演员拍拍席默的肩膀,很亲近的样子,“看着长大的小伙子。”
人心的确易变。
七八岁在组里被老前辈抱在膝盖上哄逗的记忆还在,席默也曾真的实打实被人家用心指点过。
深陷舆论时的极速割席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如今的假模假样更是近在眼前。
席默早学会了这套处世法则,也早知道没有多少情谊经得起推敲,想让自己过得顺心些,就什么都别放心上。
无论是老人曾经和蔼的微笑,还是活动上遇见自己时的避之不及。
都别放心上。
“他呀,从小就是天生演戏那块料!”
“郑老谬赞。”为表尊重,席默早摘了帽子,他在谈中很少搭腔,只偶尔回应几句不怀好意的盛赞,“都是靠您指点。”
没营养的对话结束,才有人注意到席默身后那个还带着鸭舌帽的身影,爱摆架子的老年男演员当然不会错过这种展现威严的机会,清了清嗓子问:“这是哪位同行?”
席默默认叙白不可能理会,正想开口帮他随意搪塞过去,却没想到叙白直截了当地摘了帽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郑老久仰,我是叙白。”
原本正热闹的人群冷却了一瞬。
“噢......叙导啊。”老演员从容的脸上也生出错乱,慢半拍却主动朝着初次见面的小辈伸出手,“你好你好。”
叙白笑着,没伸手。
发觉自己失了长辈的气势,老演员收回手,莫名挺了挺腰杆,装模作样地点评:“你那获奖片子我看过,台词很讲究。”
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
“郑老记错了吧,叙导那是默片。”
爬满皱纹的脸上暴露出窘迫的神情,无人再开口,这一场相互虚与委蛇的闹剧也终于告一段落。
席默领着叙白走到两人的位置,坐下来时脸上还挂着相当得意的神情。
“给我出气?”
叙白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他不喜欢被人注视。
“嗯。”
席默存心要逗他:“不怕给我树敌?”
叙白扭过头来,帽沿下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瞳孔,看向席默的眼神很是无害,说出的话却相当目中无人:“我护得住你。”
像一口浓烈的热酒灌进喉咙,顺着食管流入胃里,暖意来势汹汹地席卷全身,席默没忍住,抬手掐了掐叙白的脸。
“叙导霸气啊。”
叙白却好像没听懂席默话里的玩笑,颇为认真:“我说真的,你不信我吗?”
“信。”席默收起玩笑,看着叙白的眼睛回答他,“我信你。”
你都愿意信我。
我又怎么可能不信你。
电影开始播放,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网络上却不算平静,充斥有关席默叙白的讨论。
【啥情况这俩。】
【哇晒,默心要be了。】
【我求你们别见到俩男的就开始嗑行吗。】
【我到底落了哪一集,之前的人设不还是死对头吗???】
【拿我当猴耍吗这是在干什么。】
【反耳呢让我品出一丝美味来。】
【哇这个叙白也太爱蹭了。】
【我笑了到底谁蹭谁啊?】
电影结束,席默全程相当轻松,不用瞪个眼睛大海捞针,找一个不仅能夸得主创花枝乱颤还能顺便上升高度展现个人素养的桥段。
经过叙白那一通下马威,今天大概没人敢点席默起来帮自己的电影做免费宣传。
叙白还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立刻实现了自己“护得住你”的诺言。
映后,主创和台下的媒体及观众进行交流,两人身边的演员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发言吹捧。
席默听得心里直乐,面上还维持着标准的严肃脸,还没忘时不时假装在听似的认真点点头。
挺专业的,四五个人轮流转夸到现在了,词儿还没重复过呢。
拍马屁的功力比演技强。
叙白在一边已经神游天外很久了。
电影开始不到十分钟,叙白下午没睡够的懒觉就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想都没想,压低帽檐打算开始补觉,手刚抬起来就和席默的手肘碰到一起,位置还怪巧的,正好撞上麻筋。
一阵酥麻传遍整只手臂,席默突然伸来一只手,包住叙白被撞麻的手肘,很温柔地安抚了两下。
叙白屏住呼吸,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觉得手臂更麻了。
席默后来也没把手伸回去,而是保持着抱臂的姿势,顺便把手垫在叙白的手肘下。
两人上半身贴得相当近,叙白后知后觉地想起席默在车里给自己按摩后腰的动作有多亲昵暧昧,脸上的红晕来得太迟,势头却十分猛烈,顺着叙白的脸颊一路爬上耳廓。
好在电影院里一片昏暗,漫长无聊的影片又给了叙白足够长的时间从闷热里冷却下来。
大灯亮起时,面色早已恢复如初。
不知道接二连三的废话持续了多久,叙白露出明显不耐烦的情绪,凑到席默耳边:“什么时候结束?”
席默以为他听不惯这些溜须拍马的话,看他皱着个小脸,忍着笑意:“应该快了,听烦了吧?”
叙白叹了口气,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对着席默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饿了。”
席默差点笑出来,突然想起林稳说叙白以前很能吃。
现在看来还真是。
小馋猫一样,肚子饿了就要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