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叙墨出门晨跑,台阶还没走完就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吓我一跳!”
五点天边早就泛起鱼肚白,半小时前阿姨起来关廊灯的时候也被叙白惊得差点按警铃。
叙白头疼得很,知道自己本来就没好透的身体又被打回原形。
临近《小敏》开机,叙白没时间生病,他闭上眼往后靠进沙发里,思索着自己今天有没有时间去一趟医院。
答案是没有。
“又病了?”叙墨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温好的豆浆和面点,她前几天刚从瑞士回来,姐弟俩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叙白拿奖的时候,“今年体检了吗?”
叙白喝了口温水,还好嗓子并不难受:“没时间。”
“你这身板不如老头老太太。”叙墨三两下打扫好早餐,抬腕看了眼时间,出门前嘱咐了叙白两句,“行程安排发给我,我让医生给你安排体检。”
“再说吧。”叙白喝了两口温水,在沙发里缓了一会儿,头重脚轻的症状似乎轻了些,打算趁出门前先补个觉,“最近事儿太多。”
叙墨随他去,没再劝他,但还是提前给家庭医生罗婕发了消息,让她有空来家里给叙白看看,最好是找个中医给这病少爷把把脉。
中午叙白约了制片吃饭,争分夺秒地窝回床上睡回笼觉,却没能睡得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不过九点半,叙白正要起身,却发现床头挂着吊瓶,瓶里的药液快要见底。
罗婕正好推门进来,手里举着热腾腾的糖三角,吃得正香:“诶醒了,饿不饿?”
糖三角的甜香在屋里飘荡,叙白本来不怎么强烈的食欲突然被勾了起来:“叔叔做的?”
“鼻子真尖。”
罗婕收到叙墨的信息就来了叙家,刚进门就看见叙明杵在厨房里揉面:“明叔一大早就这么有兴致?”
叙明前几年查出来腰间盘突出却一直瞒着家里没说,直到有一天被去店里吃饭的叙墨亲眼看见他抡大勺的时候突然疼得站不住,生病的事才被发现。
叙墨气得差点跟她爸翻脸,当场放话不许叙明再去店里干活了。
“您都多大岁数了?”叙墨一边啃排骨一边数落年纪大不听话的爸,“早让你休息,没事儿在家里炒两个菜过过瘾就得了呗——”
于是被勒令停业的叙明只好回家,过上了养老生活,偶尔下厨做几道家里人爱吃的菜高兴高兴。
“叙墨回来又得训他。”
“已经训上了。”
罗婕两三口吃完糖三角,正要上手给叙白拔针,被他伸手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
罗婕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洗手,又拿酒精给手喷了一圈才成功得到叙白的拔针许可。
打吊瓶见效确实很快,中午吃饭时叙白已经没了早上那种强烈的不适感,胃口也恢复正常,跟制片一边谈事一边找服务生要了碗米饭。
制片凌童是叙白在美国时的校友,两人合作过很多次。
当初叙白读完英本,半路出家跑到美国去学导演,还多亏了凌童和陈立青的帮忙,不然也没法在短短两年的硕士生涯里积累那么多实战经验。
叙白对凌童是很感激的。
凌童大他五岁,在影视制作方面经验充沛、眼光独到,这次由他来担任《小敏》的总制片,叙白心里很踏实。
“听说你没让席默试戏。”在凌童的工作范围里,项目的市场价值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虽然他对席默扎实的演技功底早有耳闻,但还是对席默没试戏这一举动颇有微词,“我觉得不太合适。”
叙白知道凌童如果真的反对,就不会这么痛快地跟席默签约,但凌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一茬,叙白了然,递了句话:“有需要的我都可以配合。”
“开机前抽时间让他补个试镜吧,最好还是要有视频留存。”见叙白配合,凌童坐姿明显放松了些,掺了些玩笑,“也让我们提前见识一下影帝的演技。”
叙白明白他的意思。
席默正处风口浪尖,等到《小敏》正式官宣阵容,席默和《小敏》就成了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被动地分担风险、共享荣誉。
叙白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动欠考虑,跟凌童说了声抱歉。
凌童不是奔着吵架来的,对他来说事情只要能解决,情绪就没有必要留存,况且席默自带流量的体质的确能帮他省不少宣传费。
一餐饭毕,叙白下午跟摄影组有会要开,他习惯早到,没想到会遇上来试妆的席默。
席默穿着故意做旧发黄的白色短袖和裤脚磨出毛边的黑色牛仔裤,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正在拍定妆照。
叙白路过试妆的房间,本来只打算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离开,却被席默眼尖发现了。
“叙导好。”
听见席默这样叫自己,叙白轻哼一声,干脆大大方方走进屋里:“席老师的确适合这个角色。”
造型师还搭配了很多套服装,几乎把席默当成换装小游戏的娃娃在摆弄,更关键的是怎么摆弄都好看。
造型师之前在其他组里跟席默合作过,两人还算熟络,他对席默的了解比较多,做造型时也很得心应手,工作氛围也很愉快。
叙白保持着分寸,走进房间后也主要在跟工作人员交流,只在偶尔抬起头时,跟相机前的席默交换眼神。
席默站在灯光下,长时间的强光刺激导致他其实看不太清摄影棚里密密麻麻的人,但却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叙白的位置。
甚至还看到了叙白手背上还没撕掉的输液贴。
席默无意识皱起眉头。
怎么又生病了。
摄影组那边人齐,有人来把叙白喊走开会去了,席默却还想着叙白身影单薄还露着疲态的神情。
今天席默行程还算轻松,主要也是临近开机,为了更好地进入角色,林稳主动帮他减少了很多工作,尽量给席默留出足够的时间去琢磨剧本。
试妆是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席默原本的安排是试妆结束立刻回家,但见过叙白后便怎么也迈不动离开的步伐了。
听说叙白还在开会,席默也不着急,卸了妆后回到车上,趁着等叙白下班的间隙也没忘记研究剧本,结果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打完吊瓶后短暂的恢复还是被长时间的工作打断了,叙白走进停车场的时候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云上,脑子里只想着赶紧回家休息,根本没注意到停在自己车边的是席默的车。
席默看他晕晕乎乎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轻手轻脚地下车,生怕吓到这个累得已经神游天外的叙白,等人走近才轻轻叫他的名字。
“叙白。”
第一声叙白甚至没听见,他打了个哈欠,手伸进包里拿车钥匙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太累了,开不了车。
席默又叫了他一声。
“小白。”
叙白这才跟世界重新恢复连接似的,迷迷糊糊地往一边看去,看到一个靠在车门上无奈微笑的席默。
“啊。”叙白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他用力挤了一下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席默,“你没走啊。”
席默关上车门,走到叙白身边拿过他刚刚从包里掏出来的车钥匙,又扶着颤颤巍巍的人坐进副驾,给人系好安全带才绕回驾驶位。
上次开这辆车还是送叙白去机场的时候。
“送你回家?”席默点开导航,发现上面没有使用记录,“你现在住哪里?”
叙白累得大脑宕机:“住爷爷奶奶那。”
席默第一次看见叙白这么傻呆呆的样子,笑得说不出话,伏在方向盘上闷声笑了好半天才调整过来,憋着笑意轻声问:“那爷爷奶奶家住在哪里啊?”
叙白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席默没听清,倾身过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叙白没头没尾的一句:
“怎么总是忘啊。”
席默哑然失笑,意识到叙白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凑近后又清晰看到他眼底的乌青,彻底放弃了叫醒他的打算,干脆开始肆无忌惮地观察叙白。
手臂上的输液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席默盯着他白皙手背上发青的血管,甚至还能看到针眼。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席默记得叙白出国后,他忍不住思念,偷偷飞到伦敦好几次,只为了看一眼叙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有一年端午,席默又趁着放假跑去伦敦,如愿以偿看到了抱着资料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叙白。
那时的叙白很有书卷气,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手里抱着的似乎又是什么哲学著作,眼下的乌青一如既往的明显,一看就是没睡好觉。
席默突然特别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没有勇气冲上前去给叙白一个拥抱,也不认为自己那时的拥抱能给叙白带来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于是他灵机一动,跑到附近的一家中餐馆,推开门就问人家有没有粽子卖。
节日里要是能在异国他乡吃到熟悉的食物,或许能带来一些安慰呢?
席默的确足够幸运,走进的是一家正打算关门过端午,后厨还备着粽叶和糯米的中餐馆,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奶奶,见到同胞很是热情,拉着席默的手往屋里走,邀请他一起过端午,似乎是把席默当做了留学生。
于是那天席默在伦敦某家中餐馆的后厨里,跟着素未谋面的老婆婆学着怎么包粽子,笨手笨脚地包了几个后才慢慢找到窍门,终于能包出至少不漏糯米的粽子。
那晚,叙白租住的学生公寓楼下,突然有人在送粽子,说是附近中餐厅的,给外国人感受一下粽子的魅力。
陈立青回来时也领了两个,到家时还是热乎乎的:“不是,这粽子怎么是漏的啊?”
粽叶的清香也漏了出来,飘荡在伦敦六月难得的晴天里。
叙白也笑了一下,接过那个包得有些七扭八歪的粽子,咬了一口。
“挺好吃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