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方高速(完)

两座发着光的立体文字再度幽幽浮现,一侧是【经济学学士】,另一侧是【文学学士】。

戴荆月略一挑眉:“按照当时的判定,新闻属于中文大类,她应该是文学学士。”

这次没人响应,方才差点溺亡在水里的草鞋犹豫着开口:

“她真的转专业了吗,会不会她其实学的就是经济呢?”

红棍对此表示认可:“没准刚刚就是他们攒的局,姚时根本就和他们是一伙的,搁那骗我们呢。”

“那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密码?”戴荆月反问。

“怕自己真死了呗。”

“可是男人说炸弹是遥控的,就算不告诉我们,她也不会死。如果是一伙的,她不会不知道。”

语音落下,空气陷入微妙的凝滞,自堵车至今,他们第一次产生分歧。

另外五人每一个都比她经验丰富。戴荆月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车把。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许经验主义的判断才是应取的捷径。

而她,到底该怎么选。

沉默两秒,她抬起眼,声音轻却坚定:“我还是倾向于她是新闻专业毕业生。”

说完,她不再试图说服任何人,手腕稳稳转动,将三轮车行驶到另一侧的道上。

短暂的静默后,对面车道传来了回应。

红棍率先开口:“我坚持经济。”

草鞋附和:“跟一个。”

白纸扇虽没吭声,却也默默保持着原来的车道,没有更换。

奇怪函数眉头紧锁,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最终,她叹了口气,操纵车辆慢慢变道,汇入【经济学学士】的车流。

“喂,那个叫什么披星戴月的!”

素来看不惯她的阿渊更是直接摇下车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新人别太自以为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懂不懂?”

戴荆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瞥过那五辆紧紧挨着、仿佛希望以此获得安全感的车。随后她不再留意他们,只是目视着车道前方的幽暗天空,安稳驾驶着自己的小三轮车。

既然不相信,那就算了。

她才没兴趣多费口舌。

时间一点点流逝,无形的审判之锤重重落下。

另一条车道的五人均不由自主抬起头,望着天空,等待着判决。唯有戴荆月似乎对此毫不介意。

哗啦!选项碎裂。

是【经济学学士】那一行。

接连的惊叫声响起,锋利的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向五人。紧接着,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巨响,前方出现几块巨硕的山石,朝着他们势如破竹地滚来!

“靠!什么玩意儿?”阿渊的尖叫变了调,“快倒车!”

“后面也来石头了!没路!”奇怪函数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红棍怒喝一声,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来了个极限漂移,惊险避开一块直冲她的石头。

白纸扇和草鞋在巨石滚落那一刻脚用力一踩油门,均选择了以攻代守。

巨石滚落,漫天飞沙,惨叫交织,如同世界末日降临于世。而就在这一片混乱边缘,戴荆月所在的车道,堪称风平浪静。

没有碎片,没有巨响,没有滚石。甚至连那行发光文字都倍显柔和。她安然地坐在小三轮上,车道平坦,一片岁月静好。

惩罚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转瞬。当巨石消失时,车道只剩下一片死寂,隐隐约约混合着血腥味。

阿渊死了。

谁也不知道具体经过,只是一切结束时,大货车侧翻,被碾作废墟,人已不复存在。

劫后余生的四人剧烈喘息着,脸上全是尘土,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另一条车道上。

戴荆月停下了自己的车,平静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炫耀、同情、自得一概没有。

夜风拂过她的额发,戴荆月淡淡提醒:“要第三题了。”

第三道题的题干很短:

【姚时说谎了吗?】

与题目长度一起缩短的还有选项,总共只有两个字:【是】或【否】。

这一次,没人再主动出声。

半晌,奇怪函数打破沉默:“应该说谎了吧,她骗了我们专业的事情。”

方才的连环教训还历历在目,侥幸存活到现在,她不由得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戴荆月垂下眼,一点一滴回忆着姚时说过的话。乌黑修长的睫羽如蛰伏着的蝴蝶,投下半圆弧形的阴影。

“她或许说谎了,但是姚时没骗我们专业的事情。”

从头到尾,姚时都没有主动说自己的志愿报考,她只是默认自己学的是新闻,反而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消息加剧了玩家们的惯性思维。

报考志愿时大吵一架,那么很容易就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因为姚时报了与山村相悖的专业。

事实上,她完全可以报考别的,之后再转去新闻。

白纸扇轻咳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没撒谎?”

戴荆月瞥了这名瘦削的男生一眼:“你要问我?我是新人。”

“……”白纸扇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行吧。”戴荆月弯了弯眼睛,没再阴阳怪气,“这件事没有撒谎,不代表别的没有撒谎,我选是。”

玩家们再度达成了共识,五辆车全都行驶在【是】的车道。

一分钟后,犀利的碎片落在隔壁,他们算是安稳度过一题。

不过摩拳擦掌做好准备迎接下一道的玩家们没再等来题目,眼前的出题板摇身一变成为显示屏,幽幽投射出一段光影。

嘈杂的背景音里,传出这场游戏里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女声,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我也联系不上方兰,怎么办?”

画面里的姚时比现在要青涩许多,靠在铁架床旁,攥着手机的手急得发抖。

另几个陌生面貌的女生同样眉头紧皱:“她不会是被人骗到哪里去了吧……”

着急的几人没注意到,床边的姚时在听见这句话后,本就煞白的脸色又惨淡些许。

光影里,她悄悄走出宿舍,蹲在一个僻静、无人问津的角落,拨响了那通电话。

一串嘟嘟嘟的忙音后,电话被人接通,不耐烦的吼声溢了出来:

“打老子电话干嘛,忙着呢!”

姚时抿了抿唇,还是坚持开口:“你们不要再干这种事了,不然我会报警。”

那端沉默少顷:“你别以为读点书就翅膀硬了,你敢报警,我就敢让你活不过今天!”

紧接着的对话用的是玩家们听不懂的方言,但单看姚时的表情,也能知道这场谈判注定无果。

女生浑身发抖地靠在墙角,稍有动静路过都会让她抬起惊恐的脸,宛如惊弓之鸟,唯恐被人察觉到自己也是帮凶。

早在高考前夕,姚时便强行催眠自己忘掉家乡的这些事,这太沉重太刺骨,远超一个未成年人的承受范围。

填报志愿时,姚时顺家人的意报考经济,交换条件是去离家远一点的学校。在她的家人看来,经济学院里的人非富即贵,她说不定能攀上大关系。

既然无法承受痛苦,那就甘愿选择麻木。

在最开始,一切都是很好的,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人在意她的家庭。他们只会称赞她的高绩点,认可她的能力。而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欺欺人享受看似完满的家庭。

可是舍友的事情撕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屏障。姚时想假装无事发生,过正常的大学生活,可无法逃避背负在身与生俱来的原罪。

后来方兰逃了出来,绕过群山,一路沿着公路跑。

一见到姚时,方兰就紧抱着姚时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自己遭受到的非人折磨,犹如溺者搂住求生的浮木。

可方兰不会知道,她抱着的人其实也是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方兰回来那晚,姚时独自走到宿舍楼的天台,在栏杆上坐了很久很久。无数次有想跳下去终结一切的冲动,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动作。

接下来的片段里,玩家们看见姚时递交转专业申请,开始跟着老师进行社会调研。

毕业后,酝酿多年的勇气得到回响。她回到姚家镇,收集线索、记录成手稿。唯一的遗憾是,被发现了。

再之后的事情,就是堵车时的炸弹风波了。

光影落幕,四个玩家久久无言,空旷的路上只能听见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

面板不知何时消失,东边的天空隐约翻起鱼白透进日光,戴荆月眯着眼睛:“天要亮了。”

与此同时,红棍惊喜出声:“我看见路牌了!前边是终点!”

这是他们行驶这么久看见的第一个路牌,尽管其余的车在自由自在地变道换道,玩家们却始终保持直行,因为他们看不见任何指示牌。

沿着路牌下高速,出现在眼前的又是熟悉的收费站。戴荆月呼出一口气,赶着天光大亮之前将过路卡塞回去,直行越过站点。

而在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一群警察。

比他们先赶到的姚时站在其间,交上了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她迟疑片刻,忽然手指向戴荆月:“还有东西在她那里。”

戴荆月:?

姚时走到她的三轮车后,在纸壳子间翻找,最后找到一张画着奇怪数字的纸壳,不久前戴荆月还以为是胡乱涂鸦。

“这个上面是……我妈妈记录的,悄悄混入垃圾站让人送出来。如果我死在路上,至少还有别的证据。”

白纸扇也打开汽车后备箱,搬出一个大木箱:“那我这里面的也是证据?”

姚时点头。

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任务上交,拼凑在一起,全然是整个村庄血淋淋的罪状。

玩家们沉默几秒,很快又顺理成章接受这个情理之中的安排。

深埋在姚家镇的窝点被警方彻底端了,与此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公路连环追尾,让好几个涉案的祸首身亡于此。不少人感慨,可能这就是“人在做,天在看”。

熟悉荧光再度笼罩全身,游戏提示音虽迟但到。

【恭喜玩家披荆戴月通关游戏!】

【据本场游戏表现,奖励15积分,请玩家再接再厉!】

离开游戏的最后一瞬,戴荆月看见主动自首的姚时,再之后,便是一片混沌。

恭喜小戴同学完成第一场游戏,小试乌鸦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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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南方高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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