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那人叫什么?黄龙?我可从没听过这号人……哦,是黄南啊?那也不认识。”
“黄南我倒知道,前两天才中秀才嘛!你说他整天游手好闲的,怎么就考上了呢?要不我也去考个试试,成了还能免徭役嘞。”
“你们说中毒啊,昨天确实有人中毒了,但喝粥的人那么多,偏偏就他出事,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有问题。”
……
树荫底下,五个人身心俱疲,相顾无言。她们从队伍末尾一路问到最前头,连坐在路边喝粥的人也没放过,得到的有用信息依然寥寥无几,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黄南确实经常来这喝粥。
第二、没人知道中毒的人是谁。
按照玩游戏的套路,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中毒者多半就是黄南,至少也和他脱不开干系。可眼下空口无凭,再怎么说也只是空想。
一轮询问下来,嘴皮都快磨破了,一个个的嗓子更是干得冒烟。
“啊——”奥若拉懒洋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眼望着天边的飘云渐次染彩,“太阳快落山了,我们待会去路那里吧。”
三生万物点了点头,也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两眼湿漉漉的。
哈欠可能会传染,剩下的三人也未能幸免,接二连三打起哈欠,空气中如同弥漫着致昏量的昏睡因子。
小张抬手拭去眼角的水光:“奇怪,我居然觉得有些困了。”
“我也是。”戴荆月的脸色谈不上好,似乎也陷入了困倦之中。
这里的人基本上遵循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律,她们打哈欠倒也算符合节律。
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她们并不是这里的人。消耗精神力固然会让人感到疲惫,但绝对没到困的程度……
正想着,一股奇异的预感电流般突然窜至天灵盖,大脑被击中的刹那,戴荆月拧紧眉心:“……要小心。”
“嗯?”奥若拉循声望去,疑惑不解,“小心什么?”
在她的视线里,轻靠着树干的戴荆月正在无意识捏指节,耷着眉毛,时不时瞥一眼自己的小臂内侧,像是中了邪。
“怎么神神叨叨的……”奥若拉嘴上小声嘀咕,却不由自主屏息凝神。
话音方落,天边的夕阳倏地消失,黑夜鬼魅般吞噬了整个天地。
一阵天旋地转突袭而来,将树底下的五人彻底裹挟其中。待她们清醒,才惊觉自己竟回到了阴暗幽森的牢狱之中!
同时回来的不止有他们,还有一截小小的、冒着烟的香火。
“这是什么?”小张皱眉盯着那点微光。
路无隅凝神盯着半截香,语气幽幽:“香火,是住持。”
“!”
如此猜想既在人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唯一疑惑的便是为什么把子肉死了,属于住持的信物却还在游戏里。
四人都围着香火研究,唯有戴荆月站在相对外围,小心翼翼调整着呼吸,平复一颗扑通扑通急速跳动的心。
对上了,都对上了……
她克制住内心的惊愕,再次状似不经意地翻过自己的小臂——那块原本无暇的内侧皮肤上,此时正若隐若现一只乌鸦的纹路。
是觉醒异能的纹印。
方才的感受犹如一个久冻者猝然与东风并立,扑面而来的灵气渗入经脉、疏通瘀堵,乌鸦抖落黑羽乘风而起,展翅翱翔于万里青空,天地万物尽揽入眼。
那瞬间,她看见了他们的未来——看见一行人回到了铁笼之中,脸上带着惶恐。
触及画面的刹那,体内每一根神经都在不断叫嚣着警觉,正因如此,才有了方才的提醒。
望着手臂上浅淡的图案,戴荆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居然觉醒异能了,在这么一局普通的游戏里。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明日之子,在游戏中拥有得天独厚与众不同的气运?
想法刚冒头,巨大的困意袭来,促使她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
“……”
看来并不是。
狭窄的监牢里哈欠连天。戴荆月靠坐在墙角,眼皮上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一丝清醒,紧揪着自己的大腿肉。
直到听见身侧不知谁的轻微呼噜声响起,终于压不住困意的她彻底丢盔弃甲,陷入了昏睡之中。
不知睡了多久,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幽闭的砖墙,而是敞亮的酒铺。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慢悠悠地流淌而入,人声鼎沸。
她这是……穿回来了?
铺内坐着不少人,欢声笑语正闹腾。坐在原位上的戴荆月环顾四周,没再看见其他玩家。
是只有她回来了,还是说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初始地图里……
正思忖着,斜前方的声量陡然增大,似是有人在争吵。
她没急着凑过去,留在原地盘思路。
奈何争吵声愈发激烈,一方小木桌被人猛一推开,桌角刮过地面,发出刺耳聒噪的剐蹭声。
“月姐快过来看看,这有人要打起来了!”有围观群众朝她大力摆了摆手。
思路彻底被打断的戴荆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轻啧一声,起身快步上前,利落伸臂拦住了一位正怒目瞪视的妇人。
妇人对面是个穿着灰扑扑长袍的男人,嘴唇不住颤抖着,似是气急。
“发生什么了?”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一女一男。
被拦住的妇人看向男人的目中带着赤/裸/裸的不屑,声音狠厉:“能发生什么,当然是遇上贼了!你自己没钱,就来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身材瘦小的男人出言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读书人的事情,那能叫偷吗?”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戴荆月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男人行窃被人发现了。
她蹙眉盯着尖嘴猴腮的男人:“将偷拿的东西物归原主,然后请走吧,铺子里不欢迎你。”
听了这话,男人像是误食巧克力的狗,当场龇牙咧嘴爆发:
“呵!开个破酒铺真当自己了不起了?老子可是刚中了秀才的读书人,肯和你们这种目不识丁的人说话那是瞧得起你们!”
戴荆月懒得同这种人多费口舌,不等嚷嚷完,便手臂一展攥住对方后领,几乎是半提半拽将他拖出了酒铺大门,顺手将人往外一搡。
随即,她转身便朝店内扬了扬手:“小事一桩,大家继续喝,别在意这点小插曲。”
掌柜从前是江湖中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意气风发与豪迈不羁。待在这个身份限制下的戴荆月,在和人周旋的潜移默化间也逐渐将这爽朗酒铺掌柜的做派拿捏得愈发纯熟。
谁知脚刚准备迈进铺子,脑后骤然袭来一阵凉风。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侧边拧身避让,同时夹着风声狠狠挥出一记重拳——
砰!
拳锋正中男人的腹部。
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低空飞出,重重砸落在离门不远处的酒坛子边,痛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挤在铺里看热闹的客人被这一动静吓得够呛,看着男人要死不活的样,全如受惊的鸟儿般四散开来。险些被男人撞到的客人更是握着碗的手一抖,半碗酒稀里哗啦全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头上。
门口的戴荆月则有些惊愕地打量自己泛红的右拳。
她的身手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类型,没有经历过什么专业训练,全靠儿时打架,以斗殴促武学。
刚刚那一拳力道猛、架势稳,拳风凛冽,不太像她能打出来的,更像一个隐于市井的武林高手。
是月姐。
不是她,而是月下酒铺原来的掌柜,真正的月姐。
在整场游戏中,戴荆月都是直接顶替了“月姐”的身份,扮演她的人设。既没能继承月姐的记忆,也没有月姐的能说会道,仅是或多或少在游戏设定下沾染了一些江湖人的气质做派。
可是偏偏现在,“月姐”的能量忽然出现了,甚至帮着她狠狠揍了这个男人一拳。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刚好是揍这个人。
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戴荆月走到浑身湿透的男人旁边,观察到对方的胸口还在起伏后,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点了点他的侧腰:“别装死。”
“问你几句话,好好回答。”
地上的男人哼哼唧唧,偏过头去权当没听见。
耐心告罄的戴荆月加重了脚上的力气,使劲碾在他的腰上:“你说不说?”
“哎哟!”男人顿时疼得叫唤,浑身抽搐着。
她没收力道,依旧稳稳踩在他的腰上,声音冰冷:“你是谁,叫什么?”
“……”
“不说是吧,那我现在就……”戴荆月眉心一跳,正想采取一些暴力逼供法,却见男人突然暴起。
“我说!我说!你不要举报我!”
举报?
戴荆月眯着眼,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事情的发展似乎与她预想中不太一样。
就在这迟疑间,男人小声嘀咕:“我叫黄南。”
黄南。
这桩故事的主人公,一切的肇始。
此名一出,戴荆月凝紧的眉豁然松开,从牢狱穿到这里的一切疑惑瞬间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根本不是回到了所谓的酒铺,而是径直穿到了过去,穿越到黄南还活着的时候。
直觉告诉她,当下身处的时空,很可能就是黄南死亡那日。
脑中想清楚的刹那,面前的场景又异变了。
眨眼之间,酒铺里的人散去大半,和黄南争执的妇人也消失不见,一切凄凄惨惨戚戚。
暗黄色的天空卷着残云,时而掠过几只黑鸟。
面前的黄南还是那个黄南。
他浑身湿透,粗布衣上还浸着半碗泼酒的浊渍,正面色惨白躺在地上。
而他不久前还完好如初的额头此时却高高肿起,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痕如蛛网般爬上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道。
戴荆月忽然间失去了对身体的管控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旋即快速闭店关门。
她将倒在地上的男人生生拖到了不远处的树下,头也不回地离开,嘴里喃喃自语:“当真是晦气,揍一拳就要死要活的,死也别死我店门口。”
夕阳下,躺在树底下的黄南毫无动静。眼前的场景也逐渐变色失焦,即将堕入一片漩涡。戴荆月一言不发,顺从着感知身体的抽离。
刚刚经历的,恐怕才是真正的黄南死亡日。
*“读书人的事情,那能叫偷吗?”化用自鲁迅先生的小说《孔乙己》
*小戴同学觉醒第一个异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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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密林旧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