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噼里啪啦的砸着雨伞,愈发下得急了。
这样的雨夜,视线根本看不远,哪怕大声呼喊,也被雨声尽数吞没。
滕域看着黑暗中的林子,隐约记得凝香站在哪儿。是不是迷路了?
八年前,她也是在这片林子里迷了路。
他眉头蹙紧,离开路,踏进林子里。
春日草木繁杂,看不清脚下的路,走起来极为不便。耳边,依旧是连绵不尽的雨声。
胃腹却在这时生出疼痛,让他停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黑松下,望着密林的无尽深沉,薄唇一抿。
既然找不到,那也没办法。今夜是好是歹,那是她的命数。人都是如此,逃不开命数。
没有再继续往深处走,他就近回到路上。那把伞撑起来,隔绝了落下雨水。
此处是山顶,脚下的路向南北延伸开,皆是黑暗。
滕域欲原路返回,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这时,一声小小的喷嚏传来,混杂在雨声里,很轻微,不易察觉。
他脚步一顿,回头去看。
不远处有两块相叠的巨石,在那中间空隙处,有什么轻轻动了下,是一团小小的身影缩在那儿。
他抬步走过去,几步外,也就认出来,正是他上山来寻的人。
她戴着一顶大斗笠,探头出来往后山的路上看,可能因为冷,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也不知在张望什么,他走这样近,她愣是没察觉。
“凝香。”他淡淡唤了声。
这厢,凝香一怔,接着头一回,便见到了站在身后的人:“哥、哥。”
他已经走近,她仰脸看他。
滕域扫她一眼,只简单道:“回去了。”
“嗯。”凝香刚想站起,察觉到脚麻了,重又蹲回去,忙抽出一只手去捶小腿肚。
手一动,才想起一件事,是怀里的包袱。
“这是你的。”她小心递出包袱,不让雨淋到。
滕域伸手接过,包袱结扣握进掌心的时候,上面还留着少女的体温。这么大的雨,包袱竟是一点儿没湿到,是因为她一直抱着。
“为什么不回家?”一定要在这里淋雨遭罪,心里怎么想的?
凝香低着头,一边揉着脚踝:“我以为你回来还走这条路,到时把东西给你,免得耽误事。”
滕域一听,便知是同窗那小书童没说清:“就这么一直等着?”
“守林的于大伯给了我斗笠,没淋到,”凝香腿脚稍微舒缓,扶着石壁站起来,“只是没想到天黑的这样快。”
她看向后山,雨小的时候,还是能稍微看清安灵宫的灯火,现在雨大了,只剩一片茫茫雨帘。
其实,她并没觉得等待有多难熬;这点儿冷雨,也比不上困住魂魄三年的地牢。
少女说话声音轻柔,没有生气、埋怨,明明在雨中淋了许久。
等她站起来,滕域看到了她湿透的裙裾,以及斗笠遮不到的双肩,也已洇湿一片:“不过是几本书而已。”
他手一垂,包袱落去腿侧。
见此,凝香忙开口提醒:“会湿到的。”
她的声音明显亮了些,带着些焦急。里面的书和文书都是纸做的,可不像篓子里的药草,是禁不起水泡的。
“不会。”滕域将伞往前一倾,遮去少女头顶,“斗笠要还回去吗?”
凝香摇摇头,赶紧将伞推回到他那边:“于伯说不急的,等下回我上山,再给他送过去。”
这么晚该回去了,免得阿婆在家中担心。
说罢,她提起篓子,沿着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发觉滕域没跟上,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正看着她。
也就是短短一瞬,他便撑伞走上来。
“走吧,”滕域走到她身侧,往那小篓里看了眼,“这是你挖的?”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话,凝香赶紧嗯了声,下意识慢了两步,在人身后跟着走。
余光中,是少女刻意慢下的脚步。
之前,滕域并没在意,只觉得她老实木讷而已。可眼下,他稍加注意,便察觉出来,那是她的躲闪和怕……
怕?他琢磨着这个字。
虽说,她从小在滕家长大,但是他九岁就离开了驼山,两人实在说不上有多熟悉。期间回来几次,她面对他,也只是少女的羞赧而已。
“凝香。”他故意慢下脚步,唤她一声。
果然,她跟着停下,隔着两步远,等着他的话。
他看向篓子,问:“都有什么药?”
“各种的都有,”凝香回道,进山采药自然不会挑挑拣拣,碰到什么挖什么,“这个仙人布袋,是回去给阿婆做药茶的。”
她拿出来一块药根给他看。见他还要听的意思,又拿出一把嫩藤叶,那是泡脚解乏的。
滕域听着,走近去,从篓子里检出一只桔梗:“这个能做什么?”
他倒是知道,她小时候跟着阿翁上山,认识不少药草。
“这个给你的,”凝香道,“桔梗配上几味药能治胃瘅。”
滕域看着手中桔梗,根茎完整,样子极像人参:“辛苦你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仍旧是前后隔着两步。
到了岔道口,滕域选了大路走,而凝香则停下了脚步。
“我,从小路回去。”她指着草丛中崎岖蜿蜒的下山路。
滕域看过去:“小路难走。”
“我走得惯。”凝香道。
滕域盯着她:“你不愿与我一起?”
凝香抿抿唇,小声道:“前面经过那儿……”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滕域心里猜到了原因。前面下山的大路,再走一段,能看见东面的老虎崖,是一处险峻的崖壁。
八年前,他的母亲从石崖上摔下,没了性命,而父亲,因为救母亲,受了重伤,几日后撒手人寰。
自此,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而这场悲剧,就是因为凝香在山里迷了路。那日下着大雪,滕家父母进山寻她……
凝香也想起了那日,是她七岁的时候。二婶说头巾掉在山上了,让她进山去找。下着雪,她在林子里迷了路。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和滕域之间更加生疏,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喜。那份隔阂,一直到现在。
还记得二婶说她是丧门星,非要将她卖掉。她怕极了,连哭也都不敢哭,做什么也更加小心翼翼。
重活一生,一些事情便能看透。既然不喜,强捆在一起,最后也只是悲伤罢了。
“我先走了。”她不想走大路,那里让她伤感。
小路的确不好走,两旁的杂乱树枝也容易刮住衣裳和头发,可凝香不在意。
自从滕家父母出事,她没有再走过那条大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她回头,见是滕域跟了上来:“你怎么……”
“阿婆让我来寻你,一起回去吧。”他道。
凝香点头,不想再耽误工夫:“我走前面,你没怎么走过小路,容易脚滑。”
她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探着路。
滕域则跟在后面,视线中的那抹影子极为纤瘦,在雨中摇摇晃晃,好似随时会倒下。可能是怕他跟不上,偶尔回头看看。
比这更不好的路他都走过,现在这条实在不算什么。
好歹回到家中,站在门边守着的罗阿婆总算松了口气。当然,也免不了埋怨几声,说天晚了还不回来。
凝香也不吭声,只是应着,一边把装鸡崽的竹筐搬进屋内,洒了一把谷粒后,便拿一块布搭盖严实。
饭桌上,胡桂子特意将菜盘往滕域手边送了送:“阿域这两日辛苦了,你二叔和两个兄弟不在家,什么事儿都得你张罗。”
滕域语气淡淡:“应该的。”
“也是,都一家人,”胡桂子笑了笑,“听说你今日和同窗去游山,怎么不叫来家里坐坐?”
“他留在安灵宫了,在那边读书清净。”滕域回道。
胡桂子点头,又笑着问:“那位公子是哪里人氏?家中做什么营生的?你三弟过两日回来,都是读书人,到时你带他一起跟着认识认识。”
她的小心思,被罗阿婆一眼看透:“都说了,人家是找个清净地方读书,都是为了秋闱,别去打搅人家。”
“娘,不能这么说,”胡桂子有些不悦,“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眼看县学那边一个个都想往里挤,咱家没权没势的,到时候人多了,被撵回来的就是你小孙子。”
一旦谁逆了她的意,她就会喋喋不休,像受了天大委屈。
罗阿婆被闹得脑仁儿疼,连饭也吃不下去。
“正好我从他那里拿了几册书,三弟回来可以拿去看。”滕域开口。
胡桂子一听,笑了声:“那感情好,兄弟间就得互相帮衬。”
总算,一顿饭顺利吃完。
用过晚饭,罗阿婆把凝香留在屋里说话。
凝香坐上织机,手里利索的织布。如此,正好等滕域收拾好睡下,她再回去。
不然,西厢中,两个人相处仍是尴尬。
罗阿婆喝了药,用清水漱口:“等这匹布卖了,我就给你置办一身好看的衣裳,别老一天天穿得这么素。”
“不用,我有穿的。”凝香笑笑,嘴角浅浅温温的弧度。
“那不成,得有。”罗阿婆不许,接着叹息道,“我现在走不动了,去不了前村集市,等明日我去你刘婶家,看看蓉娘准备的衣裳,你也来一样的。”
凝香知道,这是老人家还惦记着她和滕域的婚事,并不知道两人私下已经放下了这段亲事。
“阿婆,”她手里梭子一停,眼中微微闪烁,“其实,我和他不一定非要做夫妻。”
罗阿婆面上闪过诧异,压低声音问:“他跟你说的?都说了什么?”
凝香摇头,面庞安静:“他没说,我只是觉得两个不适合的人,就算说话也说不到一处去。”
心中的想法从未动摇,她要避开上一世的凄惨。
“丫头,你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了?”罗阿婆试探问,面色微沉。
凝香忙说不是,知道这位老人心地朴实,但那份固执也是真的,不会轻易说服。
罗阿婆脸色稍霁,明白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娃,绝不是那种乱来性情:“行了,早些回屋去,帮着阿域收拾下。”
凝香只说这布剩不多了,织完了再回去。
回到西厢的时候,里间的灯熄了,想来滕域已经睡下。不过,外间的锅台上,栽着一截小小的蜡烛。
借着光亮,凝香去耳房清洗了下,回到了里间。
依旧是两人分睡炕的两边,中间空着一块位置,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凝香躺进被子里,身上的潮冷逐渐散去。
翌日清晨,雨停了。
小小的山村,重又被一层水雾遮掩住。
西厢外间,凝香将一把小凳往地上一摆,想要踩着去够橱架顶上的罐子。可是脚一踩上,那小凳就歪倒了,地不平,根本稳不住。
她又换了个看似平坦的地方,拿脚拭了拭,仍旧不稳当。
几次不行,她想干脆硬着踩上去,只要手扶着墙壁,应该也能稳住。
如此,她扶着墙踩到凳子上……
“下来。”
还不等她伸手去够罐子,身后的声音喊住了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醒了?”她扶着墙回头道声。
滕域看看她,又看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我给你拿。”
还不待凝香回应,人已经走过来,半边身形贴在她身侧,衣袂相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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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