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风还是很大,窗纸上映着树枝摇晃的影子,张牙舞爪的。

即便有风声,凝香仍能听见滕域的呼吸。现在的她清醒大半,也就察觉他的呼吸不顺,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忍耐之意。

这时,落在脚踝上的手离开了,她看见他缓缓站起,往前走了几步。

他坐上炕头另一侧,伸手拽开了被子,摸索着铺开。

“睡吧。”他道了声,随后合衣躺下。

就这样,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凝香仍旧坐着,看他平躺着,手捂在胸口下。

她从旁边捞起褂子,披在身上,然后掀开被子下去地上。接着,掀开帘子去了外间。

轻微的动静,使得滕域皱了眉,眼角一瞟,只看见垂下的门帘。

才一会儿,外间有了一丝火光,浅浅的映在帘子上。那不是点灯的光亮,而是灶膛里生火的微亮。

大半夜的生火烧炕,多此一举。

他并没开口,只是闭上眼睛,眉间更加紧紧皱起。

确实,凝香在外间生了火,摸着黑往锅里舀了些水。不点灯,借着灶膛的光也不算碍事。

这边火还烧着,她推开屋门,径直去了正屋。

罗阿婆和胡桂子还在沉睡中,屋中格外安静。

凝香走去饭橱旁蹲下,在最下面一格里掏出个小罐子。瓷罐子圆滚滚的,一揭开上面盖子,清新的槐花香气散发出来。

是一罐槐花蜜,去年留下的。

拿小勺舀出一些放进碗中,然后蜜罐重新盖好,放回原处。

她做事向来利索,直到端着碗出了正屋,仍是没被人发觉。

回到西厢,锅里的水正好烧开。

舀了些开水冲进碗中,碗底的那一团蜂蜜便被冲化开。

掀了帘子回到里间,凝香将碗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去墙边点了灯。

乍然而来的光亮,让滕域的眼睛眯了眯,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你要做……”

待他撑起半个身子,看到了炕沿上那只瓷碗,水是琥珀色的,丝丝的热气散发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是不是胃瘅了?”凝香问,借着灯光,也就看清了他略苍白的脸,以及眉间的拧起。

滕域的视线去了少女身上,胃腹的翻搅还在继续,像一只手在里面撕扯。

顿时明白上来,她刚才摸黑出去,是给他点火烧水冲蜂蜜水。

凝香见他不回答,便将碗端起,给他送过去。

滕域坐起来,手过去接下了碗,立时,指尖变感受到了温热。而正难受的胃腹,也需要这碗温热的缓解。

“还热吗?”凝香见他不动,问了声,“是要趁热喝,才会有效用。”

滕域抬眸,烛光中少女一张小小的脸,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干巴巴的样子:“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知道他胃瘅,在席间一起饮酒的同窗都未看出来。

“阿婆说你今日去给朋友接风,”凝香不急不慢说道,“我就想,你是不是席间吃了不熟的饭食。”

他从小有个毛病,便是不能吃生食,鱼肉不熟,必然胃瘅。

滕域看着蜜水:“你竟还记得。”

说罢,便将碗中蜜水一饮而尽。

温热入腹,瞬间使的胃腹感受到暖意,驱走了些寒意。

凝香接走了空碗,然后转身去熄灯。

在灯台边,她回身看着他:“要是胃瘅,最好是解开衣衫,会让胃腹松缓些;若是躺下就侧着身,不会挤压胃腹,能减少难受。”

这大晚上的,没有药,也不能找郎中,只能尽量缓解。

说完,灯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滕域抚上胸口处,那里明显的舒服了好多,口里,也还残留着蜂蜜水的清甜。

很快,少女回到房间,轻着动作爬上炕,而后进到被子里,背对着他靠墙躺下,只露出小小的后脑,再没说一句话。

滕域看着黑暗中的那团轮廓,而后收回视线,轻着舒出一口气。

田里的豆子已经种下,剩下的田,过几日种吉贝。

届时,滕宜年父子的木工活就做完了,正好回家来,因此倒不用再雇工。

中间有两日空闲功夫,可以打理下家里的琐碎活计,胡桂子也挑了日去县里,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儿子。

这日,街上来了卖鸡崽的货郎,罗氏在凝香搀扶下,去挑了十只。

在一大筐鸡崽里,一只弱弱小小的被挤在角落,看起来就没精神。这种鸡崽生下来带着病,很难成活,乡下人都知道。

货郎是个会说道的,将那只弱鸡崽塞进了凝香的小筐里,说是白送的。

回到正屋,鸡崽被放进一个大些的竹筐里。一盏水碟子,一把谷子,便就是开始养了。

“你要上山?”罗阿婆坐在方桌旁,手里头摁着木杖。

凝香嗯了声,将竹筐搬去门边,正好能晒到太阳:“如今草木长得好,我想去挖些草药回来。到了冬日,阿婆可以泡药茶喝。”

罗阿婆心中一阵欣慰:“你这丫头,总记得这些。只是,就你一个人,还是别出去了。”

凝香明白阿婆意思,无非是因为滕域。他如今是秀才,很快要秋闱,不想让她出去抛头露面。

“哥在田里吗?”她问,要是滕域在坡上田里,她应该能出去,在附近找些药草就行。

“阿域啊,”罗阿婆摆摆手,“他今儿没去田里,他雾州的同窗不是来了吗,说要游什么山?”

她记性不太好,说着自己依稀记得的。

凝香嗯了声。这个家里,也就阿婆能和滕域能说上几句话。

正在这时,隔壁刘婶走进屋来,笑着唤了声:“婶子,我来问你借点儿红线。我家相公去了一趟前村集市,愣是把买线给忘了。”

“有的有的。”罗阿婆应着,边招呼人坐下。

凝香去了西间,很快拿出一团红线,送去了刘婶手边。

刘婶看她,想到一件事便笑出声来:“凝香,你那日的事处理得真好,蓉娘回家说给我听,我都觉得解气。”

凝香一头雾水,不知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事啊,你倒是说与我也听听。”罗阿婆问。

刘婶清清嗓子:“还不是前几日,村里那些个妇人瞎嚼舌头,说你家滕域不要凝香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们滕家是正儿八经的人家!”罗阿婆气道。

刘婶忙称是,便把凝香对妇人们的话讲出来:“大娘你想啊,到时候官府人来咱们村儿,要知道谁对滕域的事瞎说,那不得吃板子吗?所以啊,这些话她们再不敢说了。”

闻言,罗阿婆看着身旁安静的女子,眼中全是满意:“就该这样。”

“我也这么说,”刘婶认同,“我家蓉娘脾气爆,是不会静下心来想事情的。”

见两个长辈还在聊,凝香开口问了声,说去挖些药草。

“挖药草啊,蓉娘前天还去挖了些回来,”刘婶抬手指着东面,“东坡顶,那里草浅,药草不少的。”

见状,罗阿婆松了口:“去吧,早些回来。”

凝香应下,遂出了正屋,拿了药锄和篓子就要出院门。

“凝香,”刘婶在屋中唤了声,叮嘱道,“在前坡就好,后坡是坟地,别过去。”

凝香说好,抬脚出了院门。坟地什么的,她并不怕,因为做过三年鬼魂,在地牢中,也见过许多可怕场面。

她挎着篓子往东坡走,有一条小路比较近。

将过晌午,日头有些晒,一进到林子便觉凉快了不少。

上了大路来,也就好走许多。这路连通着山后的几个村子,滕宜年父子俩也是从这里去的后山一个村子,给人家做木工活。

凝香在林子里寻找草药,小的时候,滕家阿翁带她上山采药,教她认了许多草药。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人的说笑声,由远而近。

站起身来看了眼,那是几个年轻男子,正在路上结伴游玩,其中一个正式滕域。

凝香记起阿婆的话,想起滕域和同窗游山的事,没想到来了驼山。

好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滕域往这边看来,脚下略微一顿。

同行人跟着看过来,隐约的见着林子里站着个女子。

很快,他们便继续前行,并未过多在意林中的采药女。

凝香亦收回视线,寻找着药草。

前坡这里已经被人挖过几遍,没什么收获,她便打算去后面坟地那里。那边没什么人去,药草应当不少。

才提着篓子往前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头,见到一个小子跑过来,十二三岁的样子,是刚才跟在那群男子后面的书童。

“娘子,我叫阿九。”书童笑着施礼,双手将一个包袱送上,“这是滕相公的东西,不方便带着去山上,你且帮着拿一下。”

凝香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再看去路上,根本没有滕域的影子。

那书童自己的事做完,转身跑着去追主子,一会儿子就跑去了路上。

“这是什么?”她问。

“要紧的东西,好好收着……”阿九已经没了影儿。

凝香还想问两句,愣是没来得及。

看着手里包袱,大约能知道里面是些书本,也或者是他后面秋闱要用的文书之类。这些东西,自然不好带着去爬山游赏。

她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挎着篮子往后坡走。

心中在想,前世滕域和同窗爬过驼山吗?可能爬过,她不知道而已。那这个包袱,他是要带去县城还是家里,抑或是要给同窗的……

自然,她不会知道。左右他们下山还是走这条路,她到时等在这儿,把包袱给他就是。

正如她所料,越靠近坟地,药草真的多起来,还有她想要的桔梗。

不过,这处地方也较别处多了份阴冷,那些一个个鼓起的坟头,说不出的阴森。

天气说变就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布上厚云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时候下山必然不行,凝香站在一颗槐树下,低头看眼搭在肩上的包袱。还有这个,得交给滕域。

抬头看看暗沉天色,应该是傍晚了,想着人应该也快回来了,决定再等一等。

正想着找个避雨的地方,不远处的小林子传来哗啦啦的声音。那里是深草,一般人不会进去。

凝香心口一提,紧紧盯着那处。

雨还是下大了,天色黑下来。

小村里,炊烟陆续从各家的烟囱冒出来,已是做晚饭的时间。

滕家的院门敞着,传出来胡桂子尖锐的声音,好似能将别人的耳膜戳破。

滕域一进门,听见的便是二婶一声声的不满,他没往正屋里去,想回西厢。不想,二婶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了脚步。

胡桂子擦着手上的水,冲西间和罗阿婆道:“也就是娘你向着凝香,你看看她,也不知跑哪儿去野了,天黑还不回来。”

“她没回来?”滕域走到正屋,问了声。

他身形高,几乎比门框还要高。

胡桂子瞧他一眼:“没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是去采药了,”罗阿婆忙道,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身子,“阿域,你出去寻寻她吧,都半天还没回来,真叫人担心。”

“该不会,”胡桂子眼睛一瞪,“她碰上野兽了吧?那东坡前几天有人看见野狼。”

这一说,更将罗阿婆吓得不轻:“别瞎说!”

胡桂子却不住嘴,又道:“还有流寇,她一个女子万一碰上……”

“够了,”滕域开口打断,“我去寻她。”

他重新打开那把犹在滴水的伞,大步出了院门。

东坡顶,他和同窗去安灵宫时,在那里见到过她。回来,他走的近路,没走东坡的路。

她,不应该早就回来了吗?

黑天下雨,山路并不好走,哪怕是平时能推独轮车的大路,此时也泥泞湿滑。

衣袍湿了大半,他终于到了东坡顶,是他白日见到她的地方。可是,没有她的影子。

将遮雨的伞面移开,他站在雨中,想要看得更远。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二婶略尖的嗓音,说东坡有野狼,还有一伙流寇。

那待年媳柔弱胆小,不管是野兽还是恶人,她总是那个待宰羔羊……

“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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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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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年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