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枢觉得身上很冷。
不是修为尽失那种冷，三百年前她尚未筑基时，在北荒雪原伏妖七日七夜，也不曾觉得这般冷。
是那种……潮气沁入骨缝、廉价被褥裹不住体温的冷。
她试图调动灵识，识海中一片混沌，像被谁用钝刀搅过。身体沉重得不像话，四肢酸软，灵力在经脉里枯如死水，勉强流过一丝便断。
筑基初期。
沈青枢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角落里有水渍，日光灯管歪歪斜斜挂着，闪烁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泡面的调料包味儿。
这是什么地方？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哪处伤口，闷哼一声。低头一看，细瘦的手腕上青紫交错，身上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大了不止一号，松松垮垮挂在骨架上。
这不是她的身体。
沈青枢心头一凛，三百年的修为心性在这一刻稳住了她的神魂。她没有慌，只是闭上眼，将识海中那一团混沌慢慢捋开。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沈青青，二十一岁，C国女艺人。出道两年，演过两部网剧女配，上过一个综艺，风评……烂到家了。
"心机婊""蹭热度""霸凌队友""知三当三"，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原身的记忆里，每一条都带着铺天盖地的恶意。
沈青枢一条一条看完，面无表情。
手机就搁在床头，屏幕碎了一角，亮起来的时候消息瀑布似的往下淌，
【你这种人也配活着？】
【滚出娱乐圈！】
【去死吧死吧死吧】
【你妈知道你这么恶心吗】
【@沈青青快点自杀吧给大家一个痛快】
99 的私信，没有一条是善意的。
沈青枢将手机放下，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三百年前入道时师父说过的话，"世间最大的劫，不在于妖魔，而在于人心。"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她继续梳理。
原身的记忆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寡淡。小镇姑娘，十七岁被星探发掘，签约了锦绣娱乐。公司资源没给多少，倒把她推出去当了好几次挡箭牌，别的艺人出了丑闻，她就是那个"被对比"的倒霉蛋。
最后一次，是综艺《心动路线》里，原身被剪辑成了"勾搭已有女友的男嘉宾"的心机女。实际上那天她全程在角落里没说过三句话，但剪辑是门艺术，她成了最好的祭品。
全网黑。
从那之后，原身的世界就塌了。
沈青枢看完了原身的全部记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银行APP。
余额：287.63元。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崩溃，是困惑。
二百八十七块六毛三，在她是天枢真人的年代，连口像样的灵丹都炼不出来。在这个世界……
她看了眼原身记忆里"物价"的概念。
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
沈青枢将手机锁屏，放在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锦绣娱乐-法务部：沈青青女士，鉴于您近期的负面舆论已对公司声誉造成重大影响，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演艺经纪合约。违约金及相关事宜请于七日内与我司法务部联系处理。】
解约。
沈青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忽然想起封印归墟之前那场大战，九幽魔潮压境，天道崩裂，她以天枢之名独镇归墟，那也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无尽妖魔。
她没退过。
如今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世界，连灵力都只剩筑基初期，
但她是沈青枢。
天枢真人这个名字，从来不是因为修为才叫得响的。
沈青枢站起来，腿脚还有些虚，她扶着墙走到窗边，一把扯开了那床发霉的窗帘。
窗外是拥挤的城中村，电线纵横，远处的高楼大厦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模糊成一片。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空气里是尾气和油烟的味道。
沈青枢看了很久。
"……吵。"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