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连没有一刻停止祈祷。
这并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要重回女神的怀抱,尽管眼前的鲜血和残肢足以使最不虔诚的人也倒向女神,而使最虔诚的人也背离女神,尽管死者一个个被抬出临时医院,而亚利连甚至来不及在他们身上放一个最简单的祝福术。
他祈祷只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人。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过去的自己选择的是圣武士的道路。圣武士就意味着力量和虔诚的平衡,也就是说,圣武士并不是单纯使用治疗之力的存在,暴力,对他们来说,也是维系秩序的必要。
但是眼前因为暴力而产生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亚利连无心再去增添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如果祈祷就能救下眼前这些痛苦的人,他宁可一辈子祈祷。
但他明白,祈祷起不到任何作用。那只不过是在永久笼罩在这片土地的死亡阴影上开一个小洞。它或许足以让一片叶子发光,却无法带来一片安详的森林。
“亚利连!这里有个重伤员。”
只不过,现在,此时此地,他力所能及的,只有祈祷。
……
北风之神显然并不垂恩于祂的儿女。
在攻城战拉锯的期间,暴雨连番地降下。虽然季节已经步入夏天,但北境的天气毕竟不比南方。有许多战士因为连天的阴雨被淋湿战袍,其中一些人竟在作战时失温活活冻死。而那些伤者在伤口被雨水浸润之后更容易发炎。同时,由于雨天,交战双方的物资都更难运送,尽管前线的战士还感受不到太多,只是原本配给的每日食物略微压缩了数量,但躲在避难所里的妇孺已经切实地感受到了饥饿。
伊格灵格巡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被鞭打。
“发生了什么?”
“他偷了军队的配给粮。”站在一旁的年轻军官冷冷地说,仿佛眼前被打的并不是和他一样的人,而只是一只不听话的牲畜。
自然,阿姆利特是无暇顾及到这些事情的。她每天都在指挥部里同克雷尔等谋士商讨如何减少前线的伤亡,又要如何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援军。
北境的特点是城市和建筑分布极为零散,要在广阔的旷野中行军,就必须做好充足的补给准备。而一些部落还要跨过涨水的逆河,而那是极度危险的。
不过,这一切在生死存亡和利益面前,都不过是借口。
在领主中,有许多人是不满阿姆利特上位的。而即便是支持她的领主,也希望尽可能削弱她的实力,好达到从背后控制她的目的。因此,在短时间内得不到援助,才是风住城不可避免的宿命。
阿姆利特自然可以仰仗伊琳伯格来下死命令。只是,在既不能确定手中剑是唯一的真品,又缺乏与这重身份相符的声望的情况下,她并不打算用这一招。
不过阿姆利特也有自己的想法。
风住城曾有数十年里都是北境最安全的城市。在那段时光中,一位颇有手段的先王,要求其他领主将自己的家族档案上交一份给风住城。后来,随着战乱的损毁,保存在领主们自己手中的档案逐渐散轶,唯独一直被北境领袖控制着的风住城保有完整的副本——当然,这也只是一种说法。
而现在阿姆利特就要利用这种说法。
她向数位领主写信,声称如果他们不前来救援,就要将档案中见不得光的内容公开。当然,这信件是私密的,而且利用丽塔传授的小伎俩进行了阅后即焚的处理,丝毫不留把柄。
其实阿姆利特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档案。她也并不知道档案中有什么会让这些领主畏惧的内容。
几天之后,一直停滞不动的战场终于有了新的动向。双方面的。
从东北方向和西北方向,来自一位牛首领主和两位马首领主的援军来到了城下。他们虽然跋涉多日,但锐意仍旧不减——至少比起劳累了一个多月的攻守城士兵要更加强而有力。
但与此同时,向来与巴塔交好的领主也带领着军队出现在平原上。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队北境的所有人都会认出的队伍——北凉山盗贼大军。
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皮毛衣服,以紫色的矿石颜料给旗帜染色。他们是驰行在雪原上的嗜血群狼,他们是每个北境孩子噩梦中的角色。
以数量而论,阿姆利特这边占据优势。但是,敌军将援军从中切开,同时又在更远的距离上形成了一个包围,从而二者无法以夹击之势进行战斗。
战局未定。
刚刚因为援军到来而感到欢欣鼓舞的城内士兵,此刻都默默抱怨着自己的坏运气。如果援军哪怕是早到几个小时,都有机会和城中的士兵联合起来,将第一波敌人彻底消灭或是驱赶。
但阿姆利特只是站在城楼上。
天空此刻暗暗地发白。而在接近太阳的位置,那颗拖着彗尾的星辰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
这是被载入北境历史的一次事件。
史称“北风之神的重锤”。
当天,在两军对阵的平原上空,出现了规模巨大的流星雨。
天空在那一瞬间被染上火焰的颜色。星辰如倾倒的水滴一般坠落。陨石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猛地冲向地面,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波和足以令人耳鸣的噪音。
无处可逃的敌军和援军在冲击中乱作一团。
敌军领袖巴塔直接在陨石雨中毙命。据说直到死前,他仍在指挥着战斗。
北凉山的盗贼大军如鸟兽状散,他们的领袖在此后的半年内都没有公开露面活动。有人说他是被惊吓到了,因为据说一颗流星就擦着他的面孔落下,并且砸碎了他爱马的头颅。
援军的损失也不容小觑。但其中除了被陨石砸死的士兵之外,因慌乱而互相踩踏的士兵更多。
在一切结束之后,是第二天的清晨。大地上满是起起伏伏的坑洞,以及惨不忍睹的尸体。
而就在这一天的晨曦中,阿姆利特终于得到了继位以来真正意义上的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