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仍在持续。
最初的些许慌乱已经被疲惫所取代。阿姆利特只有在克雷尔递来润喉的茶饮时才会稍作休息,就着茶水胡乱塞几口已经被冻得发硬的面包。她差点在听取战报的时候睡着在克雷尔的身上。但克雷尔相当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用响亮的嗓音回答了罗伊咄咄逼人的追问。
冯斯特曾率领狼骑从东门杀出,突袭敌军的夜阵。这次突击收到了一定的成效,但冯斯特的臀部中了一箭,无法再骑马指挥。而缺乏了冯斯特的狼骑很难再发挥原有的作用,更何况是在敌人加倍警惕的情况下。
罗伊就中箭的位置嘲笑了一番冯斯特,然后给他送了一块烧得通红的蜜烧鹅屁股。他的部下们在守城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而且由于装备精良,武技出众,战损率相当低。
乌哈则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他率领着数量众多且训练水平参差不齐的民兵,光是让指令完成上传下达就要颇费一番心思了。所幸在生死的战场上,也没有多少人会拿自己的人头开玩笑,因此虽然战术的布置并不总是能够如愿,但总体的战斗状态多少还是维持下来了。
如果说,最初的时候,站在城头上聊天的年轻士兵还能带着对功勋和真实战斗的期待,互相开着玩笑的话,此刻面对他们浑身鲜血,双眼被箭洞穿的同伴,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而老兵们呢?他们显得更加镇定,或者说是麻木。他们只是咬着烟斗,在紫月或是银月照耀的夜晚以荤段子和鬼故事的闲谈为自己提神,以免在自己不小心睡着的时候被敌人割下脑袋。
城市中的居民现在变得格外安静。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心镇定了下来,而是因为他们无法表达自己内心中复杂的情绪。不时会有一些耸人听闻的流言传出,但这样的流言是压低了声音,在耳朵与舌头亲密接触中流传的。
伊格灵格在伤愈之后加入了临时巡逻队,负责在夜晚维护秩序,以防敌军的间谍行动,或是因战斗而丧失神志的人闹事。拉扎自称为了保护他,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阿维丽在提出了两次有效的建议后被阿姆利特重视,加入了她的智囊团。这些头脑灵活的男性显然对女性的偏见要更少,他们很快就和阿维丽熟络起来。
……
残缺的肢体,折断的武器,插入城墙中的箭矢。
被火烧过的城墙,被鲜血浸透的木制结构。
罗伊不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但过去的战斗和如今的有些不同。
那些战斗的对象,往往都是实力有限的盗匪。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法之徒,是恶的化身。
但接连杀死曾经是自己臣民、兄弟、同胞的正规士兵,让罗伊产生了严重的反胃感。他一向信奉身为贵族的荣誉观念,但当这荣誉化身为活生生的人的鲜血时,他有些承受不住了。
乌哈少见地和他站在一起。大部分敌军目前退到数个布拉之外扎营,只有一支行动迅速的狼骑封锁着出城的道路。因此乌哈此时有机会来到罗伊身边。
“……这感觉不好受吧?”
“轮不到你这老爷子说。”
那是他们二人这一天所说的仅有的两句话。
……
巴塔已经数个昼夜没有睡眠。
归根到底,这并不是一时草率做出的决定。他只不过是被推到面前的第一人。
在这片土地上,不服阿姆利特统治的并不只有他一个。论年资,论才干,论身份的合法性……总有人能搬出自己比阿姆利特更优秀的证明,尽管那些证明和他们自我声称的贵族血统一样是空穴来风。
但巴塔不一样。
他曾经向北地之王“银狐”效忠,并认为自己可以向他最优秀的那个孩子效忠。但绝不是这个从未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受恩宠的小女儿。如果不是那次失败的决斗,或者不是那场意外的天灾,又或者,阿古纳克没有被那群土匪绑走……事情恐怕就不会演变为今天的情况。不,哪怕只是圣剑伊琳伯格未曾易手呢?那样巴塔至少会相信阿姆利特的天命所归。
巴塔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反叛怀着孩子气的天真。那就是血与火的变革,是踩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尸体向上爬。他在向自己的属下述说理想时是一副面孔,但夜里审时度势时又是一副面孔。他之所以还在计算着战场上的损耗,只不过是为了等到日后分一杯羹时自己有更大的话语权,毕竟力量总归是力量。
这样的事情在北境也曾经发生过。一个弱小的王室成员,一批各怀鬼胎的大贵族,一场踏着鲜血进行的加冕仪式。
巴塔闭上眼祈祷,就当是暂时的休息。一个战士,只有在他面对神灵的时候,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巴塔开始祈求北风之神的庇佑。
毕竟,北风之神是只偏爱强者的,实用的神灵。
……
大火吞噬一切
鲜血弥漫一切
在神灵恩赐的大地上
战士们为了死去而活着
刀剑为了折断而坚硬着
战歌在城墙上与大地上被一次次唱响。
当拿起武器,当战斗打响,他们不再认为对面的敌人是自己的同胞。他们仿佛被北风之神人为地划分为正义和邪恶的两方,当然,两方都是正义的。
北风之神的神殿只为最英勇的战士敞开。他们确信着死后的天堂,义无反顾地奔向战场。他们相信自己在打一场神圣的战争,相信自己杀死的敌人不过是北风之神脚下的背叛者。
战斗一直持续着。银月和紫月完成了一个轮回。城市中的士兵逐渐变得年轻,他们身上的棉甲和皮甲则越来越旧。死去的尸体在城中的空地被草草掩埋,城外也渐渐隆起一个个的土包。
是夜,阿姆利特看到一枚血红色的星星。那颗星星一直出现在天空中。只是,近几天以来,它似乎拖长了彗尾,而且,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