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时,画舫已泊在城西的湖心。
胥尽在船尾撑着篙,船身轻轻一晃,缓缓荡开了湖面,将岸边灯火揉碎了一池。
季雨站在船头,晚风扬起她碧色的裙摆和唇角的笑意,絮絮地同身旁人讲着白蛇传的故事。
“……婚后,白素贞误饮雄黄酒显露蛇身,许仙受惊而死,她冒险盗取仙草救活许仙......”
魏闲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一触即分,随后又有些贪恋地滑到了她的唇角。
“这有何可惧?”他在她唇畔轻声呢喃,嗓音被夜风吹得低沉又缠绵。
“若阿姌是蛇妖,我一定让阿姌缠着我,吃我入腹,半点不挣扎。”
船尾正闷头摇橹的胥尽,把头垂得更低了,只求这风能把他吹聋了才好。
“又开始了......”季雨推开他的脸,嗔了他一眼,转身掀起厚重的毡帘,弯腰钻进了船舱。
船舱里燃着两盏暖炉,将不大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季雨刚在软垫上坐下,毡帘便被掀起,他躬身走了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阿姌......”
季雨看着他渴求的眼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柳眉微挑,戏谑地道:“自己脱。”
......
不多时,那件矜贵的暗纹长袍便顺着他的肩背滑落,堆叠在脚踝处。冷白而匀称的肌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一层宛如暖玉般的光泽。
季雨跨坐在他腿上,与他衣衫尽褪的模样不同,她身上的碧罗裙整整齐齐,半分没乱。
她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指尖顺着他紧实的胸膛慢慢往下滑。
微凉的指甲轻轻刮过温热的皮肤,引得他胸口的起伏渐渐乱了节奏。季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在某一处掐了一下。
魏闲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他下意识地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平日那张总是从容不迫、冷白如玉的脸,此刻却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阿姌......”他喘息着,声音绷得低哑,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祈求:“坐下来吧......”
季雨偏不依他,只看着他笑,故意又磨了磨,声音像是在蛊惑:“我教过你的......该说什么?”
魏闲别过脸去,喉结艰难地滚了滚,随着她微微的起伏,喘息着道:“......阿姌......是我的......天......是我的......”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了他的话音。
“说的这么不情愿......”
季雨打得力道其实并不重,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可这一声过后,看着某人缓缓转过来的脸,以及那双一点点沉下去的幽暗眼眸,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我......”
她刚想软声讨饶,忽然,一双滚烫的大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秒,带着她用力向下一坠。
“唔——”
娇声尚未喊出口,就被他的唇尽数堵了回去。
船舷外,湖水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晃得剧烈。细碎的呜咽与闷哼混着水声,散在温柔的夜色里。
船尾的胥尽默默地撑着篙,将画舫驶进了柳下的阴影里。
......
隔日天刚亮,魏闲醒时,季雨还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沉。
他没叫她,只小心翼翼抽出手,把被角掖了掖,换了身衣裳便去了书房。
案上堆着攒了一日的折子,他坐下后一封一封翻过去,笔尖落得比平日快,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日头一寸一寸爬到窗棂正中。
将近正午时,院外终于传来一阵熟悉的步子,轻快得很,踩在竹径的石板上,由远及近。
魏闲立刻搁下笔,起身便要往门口迎。
刚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推门,外头的声音便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胥尽。昨日救回来的那少年被安排在何处了?”
“回二小姐,安置在最西边的空院里,沿着朝西的长廊走到底便到了。大夫今早刚诊过,说都是皮外伤,没性命大碍,养些日子就好。”
“好。”
脚步声没有像往常一样拐进书房,反而转了个方向,踩着石子小径往外去了,渐渐远得听不见声响。
院外安静下来。
魏闲站在屋内,手还搭在门闩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的骨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另一边,
季雨提着裙摆跨进院门时,小厮正端着药碗立在檐下,见了她连忙躬身:
“二小姐。”
“醒了?”她往虚掩的房门里瞥了一眼。
小厮面露难色:“醒有小半个时辰了,只是......不大肯喝药。”
季雨问:“大夫怎么说?”
“只是皮外伤,但被下了软筋散,要两日才能恢复力气。”
季雨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
屋里泛着淡淡的草药气,那少年靠坐在床头,背脊挺得笔直额角的白布渗着淡红的血痕,却半点不折损五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约莫十**岁的年纪。
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却衬得眉眼愈发深邃锋利,全然没有落难的窘迫,反倒像柄收了鞘的刀,即便钝了锋芒,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带着警惕,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手臂却猛地一软,身子晃了晃,又重重跌回枕上。
“躺着别动。”季雨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大夫说你身上都是皮外伤,但软筋散得两日才能散干净,好了你就走吧。”
少年抬眼打量她,黑眸沉沉的,带着审视,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冷:
“你是谁?为何救我?......你抬手做什么?”
季雨看着那没有半分感激的眼神,顶着腮压住了火气,这一巴掌还是没扇下去。
她声音也冷了几分:“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少年抿着唇,没说话,但眼神依旧没松下来,直直地盯着她。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浮起一层红印。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凶光。
“你!”
“你什么你?”季雨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叫恩人,要么叫主人。”
少年瞪着她,抿紧了唇,盯着她半晌,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我又没让你救。”
“行,我现在就找几个人来接着揍你,遂了你的意。”
她声音不高,身量也比他小上一圈,可目光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少年与她对视良久,终是别开了视线,不说话了。
可下一秒——
季雨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拇指与食指用力扣着他的下颌骨,迫得他牙关一松,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少年眼里瞬间炸开惊怒,想偏头躲开,可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她固定着下颌,连半分挣扎都做不到。
“唔——!”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灌了进来,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喉间发紧。
他下意识想往外吐,下巴却被掐得更紧,药汁顺着喉咙往下咽,还有不少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一滴一滴砸在粗布衣裳上,晕开一片深褐的水渍。
一碗药灌完,季雨才松开手,随手拿过一旁的布巾,胡乱擦了擦他沾着药汁的嘴角,力道算不上温柔。
少年咳得肩膀颤抖,剑眉拧得死死的,抬眼瞪她的时候,眼底翻涌着羞愤与怒意。
“早乖乖喝,不就没这事儿了。”
季雨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非要逼我动手,你说你图什么。”
少年抿紧唇,药汁的苦味还缠在舌尖,下巴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与力道,又疼又烫。
他死死盯着榻沿,牙关咬得紧,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上了红。
“你耳朵红什么?受虐体质吗?”季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少年咬着牙道:“等药效一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落下。
季雨满意地绕了绕手腕:“行,我等着。”
没再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季雨干脆地转过身朝屋外走去,随口补了句:
“对了,晚上还得喝一次药,我来时你最好喝完了。”
少年看着被重重砸上的大屋门,缓缓抬起无力的手,碰了碰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烫意。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重新躺回枕头上瞪着房梁。
————
季雨回到书房时,魏闲早已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
见她径直走到跟前,他便自然地伸臂揽住她的腰,稍一收力,让她稳稳坐在了自己腿上。
魏闲握住了她方才打人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打痛了?”
季雨眉梢一挑,轻笑着道:“这兄长也派人盯着?”
魏闲没接这话,指腹在她掌心慢慢摩挲着。
季雨瞧着他闷不作声的样子,忍不住弯眼笑了,故意拖长了调子逗他:“还没昨日打你的疼呢......”
魏闲抚着她掌心的手停了一瞬,长睫垂落,声音低了几分:“以后莫要便宜他了。”
“不便宜他,那便宜兄长呀?”季雨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兄长不是不喜欢这样吗......”
魏闲看着她,没说话。
季雨知道他骨子里傲性重,穿那种衣服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便也没再为难他,顺势转了话头,声音软了下来:
“好啦,不打他。兄长用过午膳了吗?”
“没有,在等你。”
“那走吧,正好我也饿了。”季雨说着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攥住了。
她回头看去,见他还坐在原处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季雨了然地双手捧起他的脸,低下头,柔软的唇落在他的眉心。
“谢谢兄长等我,我很开心。”
......
见他依旧没动,季雨俯下身,又一吻,落在唇角。
“我喜欢如珩。”
魏闲这才满意地抱起她往屋外走。
季雨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月来,他似乎每日都要听到这一句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