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袍角掀着风进门时,还裹着点外头的冷意与淡淡的香火气。
魏闲眉头还蹙着,想来是被几位长老缠得烦了,进门目光也不旁落,直直锁向书案后的人。
他径直上前,抱起她坐下,下巴搭在她肩窝,闷声道:“十日后,要去山里举行春祭。”
他顿了顿,指腹顺着她腕间的红绳纹路慢慢摩挲,声音放得更低,“阿姌想一同去吗?”
季雨偏过头,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去做什么呀,一听就很无聊的样子......”
看着他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季雨忍不住弯了眼睛,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兄长想我陪着嘛?”
他几乎是立刻应声。
“嗯。”
季雨笑着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他唇角轻轻碰了碰,软声应道:“好。那我陪兄长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背靠着他的胸膛,催促道:“兄长快忙公事吧,今夜我还想早点回去欣赏衣裳呢......”
“......嗯。”
案头的宣纸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掀得轻轻作响,日影又往西斜了些,金光漫过玉砖,之前被打断的暧昧热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暖意,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棉絮,裹着两个人,安安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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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漫过雕花窗棂,筛得满室碎金。案头叠着几卷待批的文书,季雨从他怀里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兄长,我想去成衣铺逛逛。”
魏闲笔尖未停,温声道:“好。等我写完这封回函,便陪你去。”
“不用,兄长忙自己的便是。”季雨一跃落地,答得干脆。
笔尖一顿,洇出一团突兀的墨迹。
“你想和谁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季雨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逗他:“嗯……跟新认识的朋友吧。”
闻言,魏闲反倒笑了。
他搁下笔,伸手将站在案边的人揽进了怀里。
他知道根本没有这个朋友。
她每日去了哪、见了谁、在哪个摊子前多停了半刻、买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配合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新朋友?”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薄唇轻轻蹭了蹭她软润的耳垂,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语气里带着宠溺,“长什么模样?阿姌可愿与我说说?”
季雨被他亲得耳根发痒,缩了缩脖子,还真就一本正经地瞎编起来:“我想想啊……高马尾,剑眉星目,看着大概十**岁的少年郎吧。”
话音落下,魏闲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底那点从容的笑意也被蔓延而上的阴翳所吞没。
“阿姌喜欢这样的?”
“对啊。” 季雨索性转了个身,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头,嘴角翘着坏笑,“少年郎多好啊,意气风发的,陪着逛铺子也会说笑话逗人开心,不像兄长,整日就知道对着公文,古板得很。”
“古板吗?”魏闲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辩驳,只是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带着她的指尖勾开了系带。
“近几日在阿姌的话本上,倒是学到了不少。”
衣襟松松散开,露出半截冷白的脖颈和锁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半阖着,嗓音低沉得勾人。
“阿姌想试试吗?”
“又逗我......”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粉。
“怎么会是逗阿姌呢?”他抬起手,掌心覆上她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带着她慢慢往下,一寸一寸地按过去,从胸膛,到腰腹。她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
“好了......” 季雨慌乱地抽回手,瞪着他小声呢喃道:“昨夜的还酸着,你答应我的,得隔一日......我们去逛成衣铺,现在就去!”
魏闲看着她这副炸毛又服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系好系带,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全是她的错觉。
————
午后的长街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道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浓荫,季雨走在他身侧,指尖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他总走在靠街的那一侧,宽大的袖袍垂下来,将两人交握的手掩在衣料底下。
城东云裳阁的门面很快出现在眼前,掌柜的眼尖,一眼便认了人,连忙堆着笑迎上来:“魏公子,二小姐!可算盼着二位了,前儿刚到一批江南上供的烟罗,最是衬二小姐的气质。”
季雨眼睛一亮,立刻抽了手走到料子架前,挑出了一匹青色烟罗。
她回头冲立在门边的人招手,声音清脆:“兄长快来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魏闲缓步走过去,目光倒先落在她的小脸上。
“好看。”
季雨满意地笑了笑,看向掌柜问道:“有裁好的成衣吗?”
“有的有的小姐。”
没一会儿,掌柜便捧着一大叠衣裳走过来放在架上。季雨挑了半天,一会儿摸摸那件柔白绣兰的,一会儿又拎起一件杏色的对襟比了比。
魏闲没催她,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偶尔在她回头问“这个好不好看”的时候点一下头。
“这件衬你。”他指向一件藕荷色的软罗襦裙。
季雨拿下来比了比,确实好看,便欢欢喜喜地抱去隔间试衣。
片刻后,帘子掀开,季雨走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着扬声问道:
“兄长,好看吗?”
魏闲正坐在窗边的交椅上喝茶,青瓷茶盏盖刚掀开,听见声音便抬了眼。
水蓝色的软罗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腰间银绦束着纤腰,但他的视线只扫了一眼那襦裙便移向了她明媚的笑颜。
只一眼目光便移不开了。
“嗯。”
季雨走上前侧坐在他腿上,裙摆散开铺落在他膝头,像一汪漾开的碧蓝湖水。
她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逗狸奴似的挑了挑:“就只是嗯呀?我瞧着比上次那件艳红色的还好看呢。”
“那件领口太低了......会漏出那些痕迹的。”
“那你别咬。”
“不行。”
“哼。”
季雨作势要起身离开,果然,下一秒,一只宽大的手掌就揽住了她的腰。
“错了,阿姌莫生气。”
魏闲将瓷杯搁在一旁的矮几上,抬手握住了挑着自己下颌的小手,垂眸在她手背落下轻柔一吻。
季雨已经习惯了,笑着抽出了手,抬起食指抵住了他的唇。
“好啦,就买这两件,走吧。”
“嗯。”
出了成衣铺的门,掌柜躬身送到台阶下,刚道了声 “小姐公子慢走”,季雨的脚步却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对面的暗巷里。
巷子不深,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成一圈,中间隐约能看见一道蜷缩着的身影。那些人骂骂咧咧的,时不时抬脚踹一下,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季雨皱起眉,伸手扯了扯魏闲的衣袖:“兄长,胥尽一个人能打过他们吗?”
一直跟在几步外的胥尽闻言,脊背一挺,刚要答“绰绰有余”。就听见自家主子声音平淡地飘来两个字。
“不行。”
胥尽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季雨闻言,目光移向停在一旁的马车,思考数息,解下了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捞出一大把沉甸甸的铜板。
她往前走了几步,扬手就把那一把铜板朝街尾的方向用力撒了出去。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铜滚得满地都是,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紧接着,季雨扬声喊道:“捡钱啦!快捡钱啦——”
街上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呼啦啦一窝蜂涌了过去,弯腰争抢地上的铜钱,喧哗声顿时炸了半条街。
暗巷里那几个壮汉也听见了,骂骂咧咧地探出头,见满地滚着的铜钱,眼睛瞬间亮了,哪还顾得上打人,一窝蜂冲出来挤进人群里抢钱。
趁着这乱劲,季雨拎着裙摆,猫着腰一溜烟地跑进了暗巷。
那少年痛得蜷缩着,衣衫凌乱,破旧的衣服上满是血迹。季雨也顾不得别的,双手架着他的胳膊将人搀起来,吃力地将人扶进了马车里。
她见少年歪歪倒倒坐不稳,便让他靠着自己,免得行车颠簸时摔下去。
刚安顿好,车帘一掀,魏闲弯腰进来。
他抬眼瞧见这幅光景,原本就不怎么舒展的眉心瞬间拧得更紧了,径直走过来就要在季雨身旁坐下。
“诶你干嘛。”季雨伸手推住了他的胸口,指了指对面,“这里坐不下了,你去对面坐。”
魏闲垂眸看她,没动。
季雨又推了推他:“快去呀。”
他看了她两息,到底还是被迫退到了对面坐下。
马车辘辘启动。那小少年晕得厉害,随着车身的颠簸,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季雨的颈窝里。
车厢里光线偏暗,夕阳从车帘缝隙漏进来,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季雨低头查看着少年额角的伤,没注意到对面之人脸色已然沉了下去,唇角那点出门时还漾着的笑意,早已淡得看不见了。
魏闲指尖一下一下叩着膝头,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躁意。
不知之前得的那瓶鹤顶毒放哪去了,回去便让胥尽翻出来,给那碍眼的东西灌下去吧。
本就是该死的贱命......
他正冷脸想着,季雨忽然抬眼,撞进他沉沉的视线里。
她噗嗤一声笑了:“兄长这是什么脸色?之前我问兄长,倘若我扶别的男子,兄长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魏闲面色一僵,随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神情淡漠得很。
“嗯。”
回到魏府,季雨扶着那少年起身,交给了胥尽。
“麻烦你找两个小厮,把他扶到西边的空院去,再请个大夫来看看,包扎下伤口。”
胥尽看了眼魏闲,见他没制止,这才应声,搀着少年转身去安排人手。
“阿姌不去照顾他?”
身后幽幽飘来一道声音。
季雨回过头,瞧见还阴沉着一张脸的某人,不禁失笑:“我照顾他干嘛?他又不是我喜欢的人......怎么?兄长想我去照顾他?”
“没有。”
他的话几乎是追着她的话落下的,没留半点空隙。
季雨笑了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那不就行了?走吧走吧,公务不是还没忙完?”
两人沿着长廊往书房走,魏闲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开口:“......为何要救他?”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世浮屠嘛。”季雨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攒攒功德。”
魏闲蹙起了眉:“为何要攒功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夕阳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宛若一片霞光。
“为你攒的呀。”
风遥遥卷着一片杏花落在他肩头。魏闲怔住了,看着她盈盈笑脸,心里那点翻涌了一路的躁意、冷意、妒意,忽然就像被春风吹化的雪,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也罢。
“晚膳想吃什么?”他温声问。
季雨迈开了步子,与他并肩走着,同往常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嗯我想想......我要吃鼓汁鸡、炙鸭、豆腐羹、素什锦!”
“用完膳后呢?想做什么?”
“......反正不是你想做的那件事。”
“阿姌怎知我想的是什么?”
“切,我还不知道你,跟有什么瘾一样......”
“阿姌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阿姌夜里要不要一起游湖。”
“哪有人晚上游湖的?我看你就是想趁黑灯瞎火做那种事......”
“阿姌的语气似乎是很渴望。”
“瞎说什么呢!”
“嘶——错了阿姌,莫要掐我了。”
“哼哼,说几句好听的。”
“说什么?”
“你说......阿姌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妻主......最后一个字要重读喔~”
“......还有下人在。”
“行,那你晚上自己去游湖吧。”
“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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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