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宫夜宴的琉璃灯已燃至最盛,殿外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殿内却暖意融融,酒香与熏香缠成一片慵懒的倦怠。
总管太监那一声清亮唱报刚落,殿内两侧明烛骤然暗下半数,只留穹顶八盏巨大的羊角琉璃灯垂落,光柱齐齐打在殿心空场。
满殿瞬间一静。
先是一缕极清、极冷、极亮的琵琶音,如碎冰破湖,自帘后破空而来。不是宫廷雅乐的四平八稳,而是带着胡地风沙的嘶鸣、塞外明月的孤高,一弦一拨,直勾人心。
下一刻,一行舞姬翩然而入。
皆是一色白色软烟罗舞衣,轻薄如雾,贴身却不透骨,肩袖绣着银线琵琶络与碎玉暗纹,静时雅致如雪中寒梅,动时流光若星河泻地。南府舞姬分列两侧,旋袖成阵,步伐齐整如行云流水。
而阵中为首那一道身影,一出场便夺去了所有目光。
她身形纤细得近乎轻盈,腰肢一捻便似弱柳扶风,却又在每一步踏点里藏着千锤百炼的力度。因早前服下系统纤体丸,她肩线削挺、腰腹极细,骨肉匀停,肌若无骨,一身舞衣裹在身上,只显娉婷袅娜,宛如月下仙子临尘。
面上,覆一层半透的白绫面纱。
只露一双眼——眉峰微挑,眼尾浅浅晕开胭脂,眸光流转间,分外妖娆。
众人只当是南府新选出的领舞姬,一时间席间细碎议论四起:
“这领舞的是谁?身段、气韵都不一般。”
“看这模样气度,绝不是寻常宫人,怕是外头送来的美人。”
“皇上眼神都移不开了,咱们后宫,只怕又要多一位妹妹了。”
皇后端坐席上,指尖微微收紧绢帕,脸上依旧端庄,眼底已掠过一丝阴霾。慧贵妃、纯嫔、娴妃等人,目光皆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戒备,亦有不屑。
白蕊姬心神只沉在舞步与弦音里。
琵琶在她怀中仿佛有灵。
初时舞步舒缓,她垂眸轻挑慢捻,身姿俯仰之间,软烟罗水袖开合如莲瓣舒展,胡璇旋步轻缓圆转,一众南府舞姬环绕如花瓣簇拥,殿内众人看得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不过片刻,曲音陡然一转。
胡风骤起,节奏激越如马蹄踏月。
白蕊姬腰肢猛地一拧,身形旋如疾风,裙摆飞开成一朵巨大红色的璇花,水袖扬处,金光四溅。她足尖点地,腾空、折腰、回眸、踏鼓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舞至最惊心动魄处,她忽然旋身背立。
众人眼前一花——
那柄琵琶竟被她反手负于身后,双臂舒展,一手反弹琵琶,一手轻扬水袖,腰肢弯成一道极柔极媚的弧线,头微微侧回,目光隔着面纱,遥遥投向御座之上。
正是整支舞最绝的一刻:
胡璇旋身,反弹琵琶,一舞动京华。
“好——”
席间已有低低的惊叹压不住。
皇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殿心,连手中玉杯都忘了放下。太后亦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赏。
便在这万众屏息、高光至极的一瞬——
白蕊姬一个凌空轻转,面纱被袖风一带,无声滑落。
灯火骤然照亮她整张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颊边一抹胭脂恰到好处,不浓不艳,却媚骨自生。
她抬眼。
目光直直撞进皇上眼底,媚眼如丝,含情带怯,又带着赤诚与倔强。
皇上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一时间,殿内灯明火暖、丝竹盈耳,可他眼中,竟只剩下这一道翩然身影,再容不下分毫其他。
一舞落,最后一个琵琶音清泠散开,余音绕梁。
白蕊姬气息微喘,鬓发微乱,却身姿挺拔,缓缓收势,屈膝俯身叩拜,南府舞姬齐齐列阵跪拜,殿内一片寂静。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婉转,恰好让满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臣妾白蕊姬,拜见皇上,拜见太后,拜见皇后娘娘。”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是姝贵人?”
“竟然是她?!”
“平日里那般温顺,不想却是个狐媚的,借机魅惑圣上!”
白蕊姬垂眸,语气沉稳而赤诚,字字叩心:
“臣妾幼时读书,便知大唐贞观盛世,万邦来朝,天下敬仰。可臣妾愚昧,心中却一直以为如今皇上御统四海,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这乾隆盛世,实在远胜大唐。”
她微微顿息,再抬眼,目光澄澈而恭敬:
“皇上乃千古难遇之明君,臣妾不才,愿以一曲歌舞,恭祝皇上:江山永固,四海升平;祝太后:福寿安康,延年益寿;祝六宫祥和,万事顺遂。”
龙颜大悦。
皇上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亲自快步走下御座,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
“好一个‘乾隆盛世,远胜大唐’!说得好,说得熨帖!”
他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身上,满眼惊艳:“舞姿曼妙绝伦,才情剔透,心思更是难得。朕心甚悦。”
皇上转头,声音清朗威严,不容置喙:
“姝贵人白氏,才貌双全,性情柔顺,元日献舞有功,着即晋封姝嫔,钦此。”
封嫔。
无子封嫔。
仅凭一舞一言,便从贵人一跃至嫔位。
满殿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起身,急声阻拦:
“皇上,万万不可!姝贵人入宫时日尚浅,又无子嗣,骤然封嫔,于礼制不合,恐六宫人心不服,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脸色当即一沉,语气带着明显不耐:
“朕赏罚,凭才、凭貌、凭心、凭功,何曾一定要论子嗣时日?朕意已决,谁敢再多言?”
太后端坐主位,适时开口,一句话定乾坤:
“皇帝说得极是。有才者赏,有心者封,有无子嗣,原在其次。姝嫔这一舞、一言,都极得哀家的心,皇上,封得好。”
太后一锤定音。
皇后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