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手做局

舒诗筠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王嬷嬷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踹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姑娘醒了?夫人赏的安神汤,趁热喝了吧,免得一会儿去平阳王府丢了魂。”

舒诗筠瞥了一眼那碗药。色泽浓黑,底有沉渣,一股掩盖不住的苦涩腥味直冲鼻腔。

原主在侯府挣扎十五年,虽不懂医术,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这汤里绝对加了料,怕是喝下去连路都走不稳,只能任人摆布。

“嬷嬷辛苦。”舒诗筠扯了扯嘴角,没有硬碰硬,反而顺从地接过药碗。就在王嬷嬷面露得意之时,舒诗筠手腕突然一抖,“啪”的一声脆响,药碗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王嬷嬷一裙摆。

“哎呀,昨晚受了惊吓,手实在没力气。”舒诗筠睁着无辜的眼睛,语气却冰冷得像淬了霜,“嬷嬷也知道,我要是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一会儿去了平阳王府,万一在花轿里咽了气,算谁的?”

王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要见母亲。”舒诗筠根本不理会她的狂吠,扶着桌子站起来,顶着额头上难看的血痂,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告诉夫人,我有办法让平阳王高兴地迎娶嫡姐,且侯府不用担任何干系。但如果我再看到这种加了料的汤水,咱们就鱼死网破,看侯府怎么跟平阳王交代。”

王嬷嬷被她眼神里的狠厉震住了,骂骂咧咧地转身去禀报。

不到半个时辰,舒诗筠被带到了主院。

嫡母李氏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坐着一身锦衣、哭哭啼啼的嫡姐舒婉。见舒诗筠进来,舒婉立刻尖叫起来:“娘!我不去!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头子!你快把这个贱人捆起来塞进轿子里!”

“闭嘴。”舒诗筠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过锐利,舒婉竟吓得一噎,连哭都忘了。

“母亲,明人不说暗话。”舒诗筠走到堂中站定,背脊笔直,“昨晚我说的两天时间造势,不是空口白话。母亲也知道,平阳王性格乖戾,如果强行用我替嫁,一旦事发,侯府绝对会被他记恨。相反,如果让平阳王‘自己’求娶姐姐呢?”

李氏放下茶盏,眯起眼睛:“你少在这故弄玄虚。平阳王怎么可能求娶婉婉?”

“这就需要母亲配合了。”舒诗筠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给我五十两银子,外加一份盖了侯府大印的‘脱籍文书’,再派两个听话的小厮供我差遣。事成之后,我不仅乖乖替侯府解决这桩祸事,还会彻底消失在京城,绝不给母亲添堵。”

“你要脱籍?”李氏眼神一厉,“你想得美!”

“我若是奴婢身,出了这档子事,母亲就不怕我跑到平阳王面前反咬一口?但有了脱籍文书,我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平民,说出去的话谁会信?”

舒诗筠早摸透了李氏这种内宅妇人的心思,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母亲想想,五十两银子,买侯府安宁,买姐姐一辈子不嫁老头,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李氏脸色阴晴不定。她确实怕平阳王,也舍不得女儿。

“好。我给你。”李氏咬牙切齿地让心腹拿来五十两银子和文书,扔在桌上,“若是你办砸了,我要你碎尸万段。”

舒诗筠一把将文书塞进怀里,掂了掂银子:“母亲放心,女儿最擅长的,就是危机公关。”

拿到银子的舒诗筠,立刻开始实施她的“降维打击”计划。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热搜的时代,信息传播最快的途径是什么?是茶楼酒肆,是街头巷尾的流言。

当天中午,京城最热闹的长乐街,两家最大的茶楼里,同时来了两个衣着朴素却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这俩人是舒诗筠让小厮花重金从城南破庙里请来的,编故事的能力一流。

醒木一拍,惊堂木一响。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才子佳人,单说这京城里的风水命理!”说书先生喝口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您可知,那威震八方的平阳王,为何连克三任王妃?”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

“那是因为他八字极硬,煞气冲霄!寻常女子,哪怕是命格再好的,沾上也是一死啊!”

“那照你这么说,平阳王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猛地拔高音量,“近日有高人夜观天象,掐指一算,说这京城里,唯有永宁侯府的嫡长女,生辰八字带‘凤凰涅槃’之相,能镇得住平阳王的煞气!唯有此女,方能保王府安宁,助王爷延年益寿!”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到半天时间,“永宁侯府嫡女是天生旺夫命,专克平阳王煞气”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各大世家高门。

甚至连一些朝廷官员都在私下讨论,说平阳王若想免去克妻之命,非得去永宁侯府提亲不可。

流言这东西,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三人成虎。舒诗筠深谙心理学,她知道,人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迷信。

傍晚时分,侯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平阳王府的长史官亲自登门,送上了厚厚的聘礼单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极其明显:平阳王听说了京城的流言,对舒家嫡女极为满意,原定冲喜的日子不变,但指名道姓,必须由舒婉大小姐出阁!

正厅里,永宁侯刚刚回府,手里拿着那张聘礼单子,脸黑如锅底。李氏则吓得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永宁侯怒拍桌子,“我不过离府两日,怎么婉婉就要嫁给平阳王了?”

“侯爷,妾身不知道啊……”李氏心虚到了极点。

她当然知道!她一开始想用舒诗筠替嫁,但现在平阳王府直接点名要嫡女,如果还敢换人,那平阳王绝对会认为侯府在戏弄他,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娘!我不嫁!我不要去给那个老头子陪葬!”舒婉在后堂听到消息,哭喊着冲出来,死死抱住李氏的腿。

“啪!”

永宁侯一巴掌狠狠甩在舒婉脸上,怒不可遏:“哭什么哭!平阳王肯要你,是侯府的福气!你敢抗命,老夫现在就打死你给平阳王谢罪!”

永宁侯是个极其虚伪且重利的人。平阳王权势滔天,这门亲事虽然凶险,但若成了,侯府就有了军方靠山。既然平阳王点名要嫡女,他绝对不可能让庶女去顶包。

舒诗筠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看着正厅里上演的这出闹剧。

李氏哭天抢地,舒婉绝望哀嚎,永宁侯暴跳如雷。曾经高高在上、把原主当蝼蚁一样碾死的人,此刻却像热锅上的蚂蚁。

“二姑娘,侯爷让您去正厅。”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跑来传话。

舒诗筠整理了一下衣裳,施施然走了进去。

“父亲。”她盈盈一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

永宁侯看着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女,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去,帮你母亲给你姐姐准备嫁妆,明天一早,必须上花轿!”

“是,父亲。”舒诗筠低头掩去眼底的嘲讽,语气温顺,“女儿这就去帮姐姐准备。”

回到偏院,舒诗筠叫住正要落荒而逃的王嬷嬷。

“嬷嬷,劳烦跟母亲说一声。”舒诗筠从怀里掏出那份盖了印的脱籍文书,在手里晃了晃,“我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至于剩下的银子,母亲若是忘了,这满城关于‘嫡女旺夫’的流言,明天早上可能就会变成‘侯府骗婚’的丑闻了。”

王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禀报。

舒诗筠将文书妥帖地藏好,坐在窗前,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着主院传来的鸡飞狗跳。

前世她做公关,天天处理各种危机。现在,这第一仗算是打赢了。不仅保住了命,拿到了脱籍文书,还成功把舒婉送上了她本该去的位置。

但这,只是开始。

“小姐……”贴身的丫鬟小桃红着眼睛端来一碗清汤面,“这是奴婢在厨房偷着给您做的……”

“吃。”舒诗筠把面推给小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

夜色渐深。

主院终于消停了,舒婉大概是闹累了,或者是被永宁侯灌了安神药,强行塞进了红彤彤的喜服里。

舒诗筠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

子时将近。距离昨晚那个满身煞气的男人给的期限,只剩下一刻钟。

“小桃,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舒诗筠吩咐道。

“小姐,您要去哪?”小桃惊恐地拉住她。

“去赚一条真正的活路。”

舒诗筠避开巡夜的婆子,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角门。

夜风微凉,刚推开门,一把冰冷的长剑就横在了她的脖颈上。那个昨晚跟在周秋白身后的黑衣侍卫,正冷冷地盯着她。

“舒二姑娘,很准时。”一道温润如水,却带着三分凉薄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周秋白一袭月白色锦袍,从暗处缓步走出。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多情,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幽深。

“东西呢?”周秋白看着她,语气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舒诗筠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递了过去。

周秋白接过,借着月光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滞。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舒诗筠交出去的,不仅是模仿太子门客笔迹写的一封密信,里面详细写明了如何刺杀平阳王并嫁祸七皇子的计划;更绝的是,她还在上面精准地点出了两个潜伏在七皇子府的内鬼名字。

“这不重要,殿下只需要知道,这封信一旦出现在平阳王的案头,太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舒诗筠仰起头,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

“你昨晚说,你能替我搅翻这天下。”周秋白将信纸折好,忽然伸手捏住舒诗筠的下巴,迫使她靠近自己。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围,语气却危险到了极点,“你知不知道,太过聪明的女人,往往死得很惨?”

“殿下,聪明女人不仅能活,还能让殿下赢得很轻松。”舒诗筠没有退缩,反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眼神明亮而笃定,“明天,侯府嫡女就要出嫁。这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殿下难道不想看看,咱们怎么让这场戏,唱到太子爷的骨头里去吗?”

周秋白微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有趣。”他松开手,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舒诗筠,本王期待你的表现。”

明天,平阳王府的喜宴,必将是一场轰动整个大梁的血雨腥风。而她舒诗筠,将是那个躲在幕后、亲手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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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阙揽春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