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影院吃醋

放映厅的丝绒门帘被轻轻掀开,室外雪夜的微凉气息钻进来,与厅内暖融融的空气撞在一起。

两人找好座位坐下,幕布放的正是《义妖白蛇传》。

幕布缓缓亮起,黑白光影里,西湖的烟雨正缓缓晕开。

小青的身影先从雾中钻出来,接着便是白素贞衣衫的裙角扫过乌篷船板。

伴着现场钢琴师即兴弹奏的悠扬曲调,水墨般的画面变得柔缓。

放映厅内人不多,因为刚开始放,所以比较安静,只有胶片转动的轻微声响与偶尔响起的低低叹息。

虽然是默片,但表演者的肢体动作绘声绘色,慢慢地,安静的放映厅里就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嬉笑声。

程絮澜看得很专注,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幕布,阿筠将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嘴边,就乖乖地张嘴吃下。

剧情推进到端午雄黄宴。

白素贞架不住许仙再三劝阻,喝了三杯酒。

果然,没一会儿,酒劲开始上涌,白素贞的身影开始模糊,长衫下的裙摆渐渐化作雪白的蛇尾,在地上蜿蜒。

许仙端着酒杯进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杯子 “哐当” 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的声音带着恐惧,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烛台。

银幕上的火光映着白素贞苍白的脸,她伸出手,张着嘴,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官人,我不会害你……”

可许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却在门槛处绊倒,头撞在石阶上,昏死过去。

放映厅里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既为白蛇的情真意切痛心难过,又为许仙的昏死而提心吊胆。

程絮澜看得投入,攥紧了阿筠的衣袖,连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程程。”

“啊——”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程絮澜一声尖叫,条件反射地缩到阿筠怀里。

阿筠也下意识地抱紧了她,两人扭头看去,这才徐徐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周铭文。

周铭文猫着腰悄悄在程絮澜旁边的座位坐下,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程程,这是静安寺那边的梅花糕,刚出锅的,还热着,知道你没有吃饭,可以趁着吃。”

周铭文额头上沾着雪花融化的水渍,显然是跑去匆匆买来的。

食盒打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梅花状的糕点上还撒着白糖,泛着蒙蒙的热气。

“你不是最喜欢吃他家的梅花糕嘛,我特意等着刚出锅才买的,”周铭文邀功似的笑着说,想到什么,又悄声说,“你之前在静安寺许的愿,到还愿的时间了,我陪你去啊。”

程絮澜的心跳陡然一顿,下意识转头看阿筠。

只见阿筠的视线仍落在幕布上,手里捏着半颗没剥完的栗子,原本温和的侧脸线条,在光影里竟显得有些生硬。

“谢谢你,铭文,但是我已经吃了好多栗子,不怎么饿了。”程絮澜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可是……”周铭文还想说什么。

岂料,程絮澜直接打断他:“铭文,我想先看电影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抵触。

周铭文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幕布,剧情正到“白蛇盗仙草救许仙”。

他失落的敛了眉眼,轻声道:“好,那你先看,我先不打扰你了。”

程絮澜颔首点头致谢,周铭文才猫着腰悄悄退出放映厅。

“阿筠,白蛇这是去盗仙草了?”程絮澜身子往阿筠身边靠了靠,轻声问。

阿筠点了点头:“嗯。”

程絮澜见阿筠看得认真,便不好搅扰她,也把目光转向幕布。

意识到嘴边没有了剥好的栗子,程絮澜又扭头看向她,但见阿筠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白影像,修长的手指偶尔剥个栗子递到嘴里嚼一嚼。

于是,她伸手从包裹着的报纸里拿起一颗,小声嘟囔了一句:“只顾着自己吃。”

阿筠闻言,这才扭头看向她,疑惑的神色:“啊,你不是吃饱了了嘛,我以为你不吃了。”

程絮澜一怔,原以为她在专注看电影,原来在偷偷听她和周铭文说话?

“谁说我不饿了?”她嘟了嘟嘴,嗔嗔地横了她一眼。

于是,阿筠一边把剥好的栗子递到她手里,一边嘀咕道:“栗子都有些凉了,吃多了胃不舒服,干嘛有热的梅花糕不吃呢?”

看着掌心的栗子,确实凉了许多。

虽然阿筠说话的语气寻寻常常的,没有什么波动,但聪颖的程絮澜还是听出了她的情绪。

“你不开心哦?”

阿筠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你就是不开心了,”程絮澜下了结论,语气笃定,“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周铭文说话?”

阿筠眉宇蹙了一下,没有吱声,而是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幕布。

此时白蛇正跪在仙草前哀求,黑白影像里的她眉眼含悲,连间幕上的文字都透着绝望。

阿筠的视线有些发虚,银幕上的画面渐渐模糊,心底的疑惑像潮水泡胀的棉絮,沉得慌,还裹着说不清的闷意。

回上海滩的这两个月来,程絮澜闲暇时间的所有心思,都栓在了周铭文身上。

那些日子,程絮澜会对着镜子反复挑选赴约的衣裳,会捧着周铭文送的礼物笑得眉眼弯弯……

很少再像在北平那样,拉着她惬意地聊天,更不会像此刻这样,刨根问底地追问她开不开心。

她算是他们一路走来沉默的见证者。

火车站初见时的一眼定情,第一次约会时程絮澜攥着衣角的羞涩,第一次拥抱时程絮澜眼底的柔情……

连去静安寺许愿的场景,都清晰得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个初秋的午后,暖风裹着香火的气息,吹得人懒洋洋的。

阿筠将汽车停在寺外的老槐树下,看着程絮澜挽着周铭文的胳膊走进山门。

两人并肩站在佛前,双手合十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写的一对璧人。

她坐在石阶上,望着寺内缭绕的青烟,心里没半分动容。

她从不信佛,也不信什么神灵。

若真有菩萨显灵,她双手沾满血腥,也自知佛祖是不会护佑自己这样的人。

可是就这样突然的,程絮澜竟然说爱的人是她。

而她呢?

竟然会有些相信了。

这一刻,清醒的理智回归,阿筠不觉自己有点儿好笑,程絮澜开玩笑的话,她怎么可以当真呢。

且不说她在程公馆下人的身份,单是两人都是女孩子这一点,就足够离谱,足够匪夷所思。

恍惚间,法国巴黎公园的场景又浮上来。

那时程絮澜刚满二十三岁,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草坪上放下画板,忽然问她:“阿筠,你以后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她当时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只摇了摇头。

程絮澜却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眼里闪着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我爸爸做主的,我一定要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学识,能接受新思想,不迂腐。”

周铭文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完美地契合了程絮澜那时的憧憬,所以在火车站程絮澜才会对他一见钟情吧。

“阿筠,”程絮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气,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我在和你说话呢!”

阿筠闻言,呆呆地回了神,木木地将目光转向程絮澜,声音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滞涩:“怎么了?”

程絮澜见她好似真的在专注看电影,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似的!

她气呼呼地说:“没事儿,你看电影吧。”

“嗯。”阿筠发了个鼻音。

程絮澜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以为阿筠心里是喜欢自己的,尤其是这两日的相处,她明显感觉阿筠看自己的眼神是那样情意浓浓、又是那样的宠溺爱恋。

可是她竟然不在乎自己和周铭文交往!

如果她喜欢自己,就不会这么淡定。

陈国林只是请她吃饭、吃糖炒栗子,自己就在意的不行。

但是周铭文如此殷勤,她竟然毫不在意,一心只顾着看电影!

电影有什么好看的?有那么好看吗?

这时,幕布上恰好演到白素贞水漫金山,巨浪滔天的画面伴着钢琴师急促的旋律,将放映厅的气氛推到顶点。

程絮澜却“蹭”地站起来,低声道:“我不看了,要回去了。”

阿筠见状,忙起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影院吃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申不沉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