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雪一吻

初冬的上海,午后的阳光有些惨白,被乌云遮了大半。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把空气刮得又干又冷。

闸北虬江路的棚户区里,灰褐色的矮房挤挤挨挨,唯有取水点前那条蜿蜒的长队格外扎眼。

人们提着水桶、竹篮,缩着脖子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刚飘起就被风打散。

这样的场景,成了这片贫瘠土地上最寻常的冬日图景。

岑月琪裹紧了驼色围巾,握着钢笔的手却没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受访者的话。

相机在清冷的冬日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镜头对准了长长的队伍,聚焦到一位老人提桶的手上,干裂通红。

阿筠见一位老婆婆颤巍巍要提水桶,便快步上前帮忙。

“打一桶水就要3个铜板!这群人的心是黑的,简直是强取豪夺!”阿筠放下水桶,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

闸北的工人,天不亮就钻进工厂拧螺丝、搬货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天挣得也不过二十多个铜板。

可一家老小要喝水、洗衣、做饭,单是水费就得花去五六铜板,相当于小半天的辛苦钱。

岑月琪闻言,笔尖顿了顿,抬头望向队伍尽头那两个守着水龙头的莽汉,语气里满是愤懑:“可不是么?一点良心都没有,偏偏政府也不管不问。”

“政府?”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拉黄包车的老汉挤过来。

他手里攥几个铜板,指缝里还沾着泥灰:“他们的良心早叫狗吃了!这些水霸和政府根本是蛇鼠一窝,谁真管老百姓的死活?”

岑月琪心头一动,追问:“可我听说,闸北政府正在公开招标自来水厂建设,难道不是为了解决用水问题?”

“做做样子罢了!”老汉抹了把额头的汗——明明是寒冬,他额角却沁着粗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再说了,有这群水霸守着,哪个自来水厂敢来接管?来一个,他们就轰走一个,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阿筠顺着老汉的目光望去。

只见队伍尽头的矮凳上,两个莽汉正翘着二郎腿磕瓜子,铜子儿在铁皮盒里叮当作响。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唉,没办法啊,”老汉把铜板攥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闺女发着烧要喝水,老婆要洗衣做饭,不买水怎么活?上个月张阿婆多说了句‘桶小,多打点’,就被他们打折了腿,现在谁还敢惹?”

“喂!你们几个打水就打水,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炸响。

那磕瓜子的莽汉站起身,晃着膀子走过来,三角眼扫过岑月琪三人,满是不耐烦。

老汉吓得一哆嗦,急忙把铜板揣进怀里,缩着脖子躲进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再抬。

岑月琪却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我们是《春申日报》的记者,来调查闸北居民用水问题!”

“记者?”莽汉嗤笑一声,挥着手像赶苍蝇,“什么记者不记者,少在这儿碍事!”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岑月琪清丽的面容时,眼神突然变得黏腻,嘴角勾起一抹□□:“小姑娘长得这么俊,当记者多辛苦?不如跟着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未落,莽汉的手就朝岑月琪的脸颊伸去。

可下一秒,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阿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侧,正死死扭着他的胳膊,手腕翻转间,莽汉的脸疼得扭曲。

岑月琪麻溜地躲到阿筠身后,还不忘探出头冲莽汉做了个鬼脸,随即转头对同事喊道:“快拍照!明天就把他们的恶行登上报纸,让全上海都看看这些水霸的嘴脸!”

相机的快门声瞬间“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你敢拍?!”

被扭着胳膊的莽汉又疼又怒,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阿筠再一用力,疼得龇牙咧嘴。

另一个莽汉见同伴吃亏,当即从腰间抽出弯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

可他刚冲两步,就见阿筠左手抓着同伴的后领,右腿猛地抬起,凌空一记飞踢正中他的胸口。

莽汉“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弯刀“哐当”掉在一旁。

不等两人反应,阿筠已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他们。

刀再硬,也硬不过枪。

两个莽汉瞬间没了气焰,吓得瘫在地上。

“今日所有居民打水,免费!”岑月琪站在阿筠身侧,朝着排队的人群高声喊道。

刹那间,欢呼声和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两个莽汉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铜子儿从眼前溜走。

直到最后一个居民提着水桶离开,阿筠才松开手,朝两个莽汉踹了一脚,冷声道:“滚!”

莽汉们连滚带爬地捡起弯刀,头也不回地跑了。

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洒在棚户区的屋顶上,给灰褐色的矮房镀了层暖光。

岑月琪攥着笔记本,脸上满是兴奋,嘴里不停念叨着:“今天的素材太足了!明天一定要写篇长报道,把水霸和政府的勾当都扒出来!”

阿筠却没那么乐观,她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眉头微蹙:“今天教训了他们,可明天呢?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欺负老百姓?我们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要是能彻底解决闸北的用水问题就好了。”

岑月琪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笃定:“你放心!只要我们连续报道,政府肯定会感受到压力,到时候自然会有措施。只要牵制住水霸,让自来水厂顺利落地,大家的用水问题不就解决了?”

阿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前些天周铭文去程公馆时,曾向程尧笙提议收购自来水厂。

若是程氏商会愿意接手,凭着程尧笙在上海滩的势力,定没人敢再阻挠,闸北的用水难题或许真能彻底解决。

“对了,大保镖!”岑月琪突然拍了下手,笑着说,“今天多亏了你,晚上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阿筠看了眼怀表,她摇摇头:“不了,我去接程程下班。”

“行,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岑月琪也不勉强,转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阿筠却突然叫住她,语气有些吞吞吐吐:“月琪,我问你个事……你有没有觉得,程程最近有些反常?”

“反常?”岑月琪皱眉想了想,随即摇摇头,“没觉得啊,前几天见面,她跟我聊了学院的事,还让我帮她写几篇报道呢。”

见阿筠垂着眸不说话,她又追问:“怎么了?是不是她和周铭文又闹别扭了?之前她跟我说过,已经和周铭文彻底分手了,难道又纠缠起来了?”

阿筠闻言一怔,随即笑着摇头:“没事儿。”

“那就好。”岑月琪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要说变化,前几次逛街的时候,我倒发现程程总提你。看到好看的布料,会说‘阿筠穿这个肯定好看’;尝到好吃的点心,又说‘下次要带阿筠来尝尝’,跟在北平的时候一样,总把你挂在嘴边。”

阿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廓倏地红了,唯恐泄露情绪,她下意识屏气敛息。

“不过这也不算反常吧?”岑月琪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在北平的时候你们就形影不离,关系好的不得了。”

阿筠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和岑月琪分手后,阿筠驱车直奔霞飞路的女子学院。

傍晚的霞光像一层软绒,洒在学院的红砖教学楼上,梧桐叶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悄悄推开半敞的后门,猫着腰找了个后排座位坐下。

这节是国学课,黑板上写着潇洒秀气的字迹——《归去来兮辞》。

程絮澜今日梳着温婉的发髻,米黄色暗纹旗袍衬得着腰身更加婉约纤细,外搭一件米白色羊绒小衫。

活脱脱是从东方文学里走出来的佳人。

“程先生,现在都讲究民主科学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这些旧诗?”突然,前排一个穿银灰洋装的女生举起手,“批判旧礼教、旧政治难道不应该彻底打破旧体系吗?‘打倒孔家店’难道只是口号吗?”

“守正才能创新。”另一个穿蓝布衫的女生立刻反驳,“如果连自己的文化根脉都丢了,新思想又能立在哪里?没有根的树,是长不高的。”

“可不破旧,怎么能创新?”

“糟粕要摒弃,可《归去来兮辞》里的气节,怎么能算糟粕?”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女生们各执一词,没有争执的戾气,满是对思想的热忱。

程絮澜没有打断,只是含笑望着众人,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最终落在了后排的阿筠身上。

其实,阿筠刚进门时,她就察觉到了。

待众人争论稍歇,程絮澜才轻轻敲了敲黑板,目光转向后排:“后面那位同学,似乎有话想说?”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阿筠。

她秀发低束,眉清目秀。

阿筠放下手,抿了抿唇,声音沉静而清晰:“之前在求学时,我的导师曾问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文人总爱写‘归’?归田居,归江湖,归山林,遇到乱世就‘归’,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一种消极吗?因为我理解的也不深刻,所以就没有回答。”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女生们都望着阿筠,眼里满是好奇。

阿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直到有一次,我在博物馆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画里的笑纹、光影的明灭,都刻画得那么真切,指尖的弧度都很细腻,很美。可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了我们中国的山水画。”

学生们更好奇了,《蒙娜丽莎》和中国的山水画有什么关系。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西洋画讲究写实,是把美呈现在眼前;而中国的诗画讲究写意,是把美领悟在心里。就像陶公写菊,他没说菊花开得有多艳,没说南山的云有多淡,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十个字,却勾勒出了一片能让人安身的天地。后世无数失意文人,都能在这片天地里找到慰藉,这难道是消极的选择吗?”

她的目光与程絮澜相撞,声音愈发坚定:“我想不是的。出世是一种选择,入世也是一种选择,它们没有高低贵贱,都是对生命的回应。就像历史记住了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也记住了陶潜王维的淡泊宁静——因为这两种人生,都有各自的价值。”

“至于东西方思想,为什么非要舍此取彼?”阿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西式穿搭,笑着说,“晚清锁国的教训,我们都记得。如果能让东方思想的骨血,接住西方思想的魂,让传统里的精华,融进新时代的风里,不才是最好的吗?就像我穿洋装,可这洋装,遮不住我的中国根,也挡不住我对传统文化的热爱。”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程絮澜望着阿筠,眼里满是赞许。

一堂课就这样热烈而激情地结束了。

两人刚走出学院大门,几片晶莹的雪花突然飘落在手背上——下雪了。

这是上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车子在霞飞路上缓缓行驶,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融成一小片水渍。

程絮澜扒着车窗,眼里满是欣喜,像个初见雪的孩子。

“程程,我们先去吃饭吧?”阿筠扭头看她,见她盯着窗外的雪出神,忍不住笑了。

可车子刚驶上白渡桥,程絮澜突然抓住阿筠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阿筠,停车!快停车!”

阿筠虽不明所以,还是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不等她拉手刹,程絮澜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她张开双臂仰着头,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笑得格外灿烂:“阿筠,你看!是初雪!是初雪!”

阿筠好笑又宠溺,从车里拿起一把黑伞,快步追上她,把伞撑在她头顶:“别冻着了。”

“不会的!”程絮澜转着圈,米白色的大衣裙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下雪真让人开心。”

阿筠也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又低头看向程絮澜,语气宠溺:“路滑,你慢点走,别摔了。”

“哎呀,我没那么娇气——”程絮澜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向后倒去。

阿筠眼疾手快,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稳稳环住她的腰。

四目相交。

程絮澜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眼神清亮得像盛着星光。

阿筠的心跳骤然加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连忙松开手:“你看,还是要小心些。”

程絮澜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甜:“我才不担心呢,因为有你在啊。”

说罢,突然伸出胳膊攀着她的脖颈儿,然后踮脚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哇!好美哦!”而后,又不着痕迹地蹦蹦跳跳跑开了。

阿筠望着她的背影,耳尖又开始发烫,连忙提步追上去,伞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一伞,两人,在纷纷扬扬的雪景里,宛如一幅画。

两人在雪中玩了许久,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没吃晚饭。

为了看电影,只好买了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带着,然后便驱车赶往美华戏院。

刚到戏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程程!”

周铭文急忙掐灭手里的烟,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外披一件黑色大衣,口袋里插着一枝鲜红的玫瑰,格外惹眼。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他把玫瑰递到程絮澜面前,语气里带着笑意:“你来了!”

程絮澜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电影开场了吗?”

“还没有,等着你呢。”

程絮澜正欲说什么,突然察觉到挽着的胳膊僵了几分。

她歪头看去,只见阿筠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侧脸线条绷得笔直。

这样的表情,程絮澜太过熟悉了,阿筠不开心的时候,就特别严肃。

再看眼前热切的周铭文,明眸一转,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丝笑意。

阿筠这是,吃醋了?

于是,她忙谢绝了周铭文的邀请,胳膊更紧地挽着阿筠,声音放软:“我和阿筠买了糖炒栗子,我们随便吃点吧,就不一起吃饭,先去看电影喽。”

说罢,便挽着阿筠的胳膊直接进了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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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雪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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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不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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