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该去上颂神课了。管家在门口喊,说差十五分钟到六点钟。
“乌鸦,你带着影子去上颂神课。”安德王子眼睛笑得弯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乌鸦脸皱起来:“开什么玩笑!”
“可以的。”安德还是笑着,语气却不可置疑,“连你都看不出来。其他人不会看出来的。”
“都说了刚刚是太暗看不清!”
“颂神堂灯也不亮。很有趣不是吗?”
到底有趣在哪里。乌鸦并不想玩这个游戏:“占卜女巫看东西不是用眼睛。”
“只要你在,大家就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不去!”
“乌鸦。”安德的手抚上乌鸦的脑袋,乌鸦闻到他身上小安香气味,很甜很腻,和影子身上的有轻微的区别。
安德的眼睛有奇妙的魔力,当望着他的眼睛,他说什么乌鸦都愿意听进去。
乌鸦在安德的眼里看见一点脆弱,安德说:“爸爸将影子从小安城叫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代替我抛头露面。你知道呀,有好多人要害我,我很害怕,乌鸦。我需要影子,也需要你,你可以帮我吗?”
乌鸦在心里叹气。这还说什么呢?尊贵的主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露出等待自己帮助的孩童一样的神情,难道有拒绝他的理由吗?
没有的。乌鸦只能照办。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冒牌货。
影子弓着腰,低着头,很温顺的样子,窗外晨光初起,淡蓝色光照在他身上,一尊雕塑似的安静。
在开了灯后看这个冒牌货也是太像安德。但安德没有那么乖。
他们在哪里找到这么像安德的人?
想到自己刚刚被他欺骗,把他当成安德,与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事情,乌鸦觉得很烦。
真恶心。
颂神堂。
昏暗,狭窄,空气中的味道很混乱。贡品甜腻、腐烂。香火呛鼻。
贡台中间的供奉位置是空的。
安国人认为神灵存在于天地中间,万物皆可附神。
安德认为旧神像不好看,在成年后获得了更多对安庄的支配权力的安德,命人将旧神像撤掉,没有补回。
颂神歌奴直身跪坐,低头垂眸,吟唱祈福的颂神歌,日日夜夜,受困于名为颂神堂的笼子中。歌奴身上灰尘、汗水、油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蒸腾出闷热黏稠的湿气。
六点钟,乌鸦带着“王子安德”来到颂神堂上课。
影子穿着安德的衣服,带着安德的银面具,遮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流转着悲悯的眼睛。
乌鸦跟在他身后。巨人一样。像传说中守护珍宝的龙或者灵兽。
占卜女巫坐在颂神堂中央的云雾氤氲之中。
颂神歌悠悠扬扬。不停不息。
“占卜女巫,早上好。”
“安德王子,早上好。你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要虚弱。生病了吗?”
“我很健康,只是昨晚没睡好。”
女巫慢慢地露出一个浅笑,说:“这样啊。”
占卜女巫年纪很大。
没人知道她已经多少岁,也许是一百岁又也许是两百岁。她的身体还没死亡就开始腐烂,一边活着一边被消解。
女巫用香料掩盖身上腐臭的味道。
颂神课的内容单调乏味。往往是学习占卜、阅读理解关于神的传说、阅读剪报、学习颂神歌、学习拜神礼仪等。
安德王子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这些,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占卜女巫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继续教给他。
也许安德根本不需要再学习。但她仍需要这份工作。占卜女巫是自由人。颂神奴是女巫的奴隶不是安德的。看看这一屋子跪着的颂神奴,看看房间最里面空空荡荡的供神位置。神没在又无处不在。安德的钱先供奉的实际上是占卜女巫和她的奴隶们。
所以她也并不在乎来上颂神课的是不是真的王子。
女巫失去弹性和支撑的眼皮掉下来遮住一半的眼睛,浑浊的眼球盯着不属于这个颂神堂的人。
相貌、气质、身材、走路姿势、端坐姿态,甚至闻起来的气味,都十分相似。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真伪。
这个与安德如此相似的年轻人。他们去哪里搞回来?
从来没有来上过颂神课的,绝对是第一次代替真正的王子前来我这里的孩子,为什么也知晓我之前教给安德的知识?
就好像他这些年也是在这里进行过学习一样。
女巫翻开给安德准确说来是影子的占卜牌,三张。
骗子牌。涸泽牌。盲人牌。
女巫说:“要留心谎言与欺骗,注意钱财流失,要用眼睛和耳朵和心一起去看清事情的本质,小心身体的损伤。”
影子面不改色,眼神很淡,没什么波澜。
而看到第一张就翻出骗子牌,乌鸦的呼吸都顿了一顿。他悄悄去看女巫的神色。
冒牌货就算了,他这种只是陪读混子,每每安德上课都在神游的都看出来牌面意思,女巫居然没起疑?
女巫问影子:“刚刚三张牌都不好,要不要再占一张?”
影子说好,“但我可以自己占牌吗?”
女巫将牌递过去。他伸手从女巫手中取过占卜牌却没有拿稳,牌掉落一地。影子轻声说抱歉,和女巫、乌鸦一起将散落的牌捡起来。
然后动作很隐蔽地将一个微型的隐藏监控器贴到贡品台的一个桌脚上。
把占卜牌叠好重新放回女巫手上时,女巫看了他一眼,说:“还是我替您占牌吧。”
影子点头。
只占一张,翻开是空白牌。占卜女巫说:“这个牌面,安德王子还不懂得看。这是神和我说的悄悄话。孩子,你想听吗?”
看得出来面前的年轻人并不相信自己。就像安德也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她的占卜,只是在配合做一种符合他尊贵身份的表演。
而年轻人还是礼貌地说:“好的,我很想听,请您告诉我。”
“破镜重圆,枯木逢春,倦鸟归林。还是会有好的结果,但需要时间。”
“好的,我想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待好事情发生。”
这一年,安德,乌鸦和影子,都刚刚十八岁,如此年轻。就像占卜女巫手上的空白牌面,过去和未来在十八岁都没有重量没有形状。
完成占卜后,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
跪坐了一个小时的假安德要起身的时候,出于多年的习惯,乌鸦伸手让假安德牵自己的手起来。
上课的时候乌鸦脑子里还想着早上自己亲冒牌货被安德和安逐鹿看见的事。一直在心里骂影子来着。
但不知怎么就还是伸手出去,那再收回来女巫就要疑心。
乌鸦太大只,俯身时大山一样压下来,影子被他的气息包裹,微微侧头就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影子上课时一直感受到背后有凌厉目光注视自己。大概乌鸦也有点紧张,不想自己露馅给安德惹麻烦。
影子很乖很温顺地握住乌鸦的手起身。松手之前悄悄捏了捏乌鸦的掌心。
是安慰的意思。
被触碰到的手掌心莫名其妙的留下一点痒和余温,乌鸦将他的乱摸理解为挑衅。
很不爽。他更讨厌这个影子。
颂神歌是一首古老的残缺的唱曲,很长,音调低沉,多段重复。连绵之音中,影子在离开前再看了一眼方才放置监控器的桌脚。
此刻已经开始工作的监控器,正实时传送拍摄画面回到小安城。
在这之前,因为旧的监控器摄像头损坏,颂神堂回传小安城的所有信息只有音频没有画面,一直没有机会放置新的摄像头。
重新修正最后一个缺口,再次补全安德一天里的六点到七点钟在做什么。
安庄又变成一个完全透明的壳。关于安德,所有的一切,都被小安城的影子们知晓。